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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叫自己酷儿

彩虹

我第一次听到“酷儿”这个词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那是九十年代末,我在一本从香港带回来的杂志上看到的,繁体字,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边有一篇讲台湾同志运动的文章,提到一群年轻人自称“酷儿”,在街头喊口号。我当时觉得这两个字挺怪的,发音像英文,写法又像中文里夸人“酷”的意思,但放在那个语境里显然不是在夸谁。我没多想,翻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queer 在英语里本来就是个骂人的词。

十九世纪末,奥斯卡·王尔德因为“严重猥亵罪”受审的那些年头,queer 开始被用来指代那些“不正常的男人”。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它成了英语世界里最常见的恐同辱骂之一,跟 faggot 一样脏,一样带着唾沫星子。美国警察的档案里用它,报纸的社会版用它,街上的混混朝你扔石头的时候也用它。一个词被这样用了将近一百年,它的重量是浸在血里的。

然后有人把它捡回来了。

1990年,一个叫 Queer Nation 的组织在纽约成立。他们走上街头,喊出了一句后来传遍全世界的口号:“We’re here, we’re queer, get used to it!”——我们在这儿,我们是酷儿,你习惯吧。这句话的逻辑很简单:你不让我用这个词,我就偏要用;你用这个词来羞辱我,我就用它来命名自己。这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把一把刀从别人手里夺过来,握在自己手上。

同一时期,Judith Butler 写了《性别麻烦》,Eve Kosofsky Sedgwick 写了《衣柜认识论》,Teresa de Lauretis 第一次提出了“酷儿理论”这个说法。queer 从街头走进了大学,从一个政治口号变成了一套学术话语。有人说这是好事,让边缘的声音有了理论的支撑;也有人说这是坏事,一个本来带着体温和怒气的词被论文格式压平了,变成了脚注里的术语。

两种说法都对。一个词可以同时是武器和标本,取决于谁在用、在哪儿用、对谁用。

“酷儿”进入中文世界,走的是两条路。台湾那边早一些,九十年代中期就有学者和社运者开始用,取“酷”字的音近和反叛意味,译得漂亮。大陆这边晚几年,大约两千年前后经由李银河等人的译介进来,一开始只在学术圈里转。到今天,台湾的“酷儿”已经是一个有社运根基的词,大陆的“酷儿”仍然更多出现在论文标题和独立影展的海报上。

那我自己呢。

我不是做学术的,也没参加过什么运动。我是一个写了大半辈子东西的人,碰巧喜欢男人。我用“同志”用过很多年,因为它亲切,有社群的温度,像暗号一样把散落在各处的人连到一起。我也用“同性恋”,因为它准确,在法律和医学的语境里不含糊。偶尔也用 Gay,因为简单,一个字就完了。

但这几个词各有各装不下的东西。

“同性恋”太窄了。它只描述了我爱谁,没描述我是怎么活的。我的生活里有爱,但不只是爱;有性,但不只是性;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关于我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体,怎么在人群里走路,怎么在某些场合自动切换成另一个版本。这些东西塞不进“同性恋”三个字里。

“同志”太暖了。暖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被裹进去了,成了一个集体叙事的一部分。我不是不想属于一个群体,我只是有时候需要一个词,允许我不完全属于任何群体。

Gay 太轻了。轻到像一个标签贴上去又撕下来,不留痕迹。

酷儿不一样。

酷儿是一个不舒服的词。它在英语里被人吐过口水,在中文里至今还有人听了皱眉。它不温暖,不准确,不轻盈。它甚至不是一个身份——它是一种姿态,一种拒绝被归类的姿态。当你说自己是酷儿的时候,你不是在告诉别人你是谁,你是在告诉别人你不想被一句话定义完。

我选这个词,恰恰是因为它的不舒服。

舒服的词让人安心,但也让人停下来。我在“同志”里待了很久,安心过,也停过。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写东西的时候,总是绕开某些感受,因为它们不太像“同志叙事”里该有的东西。那些感受不属于爱情,不属于出柜,不属于平权,不属于任何一个现成的框架。它们只是在那儿,像一块没被命名的骨头,硌着我。

酷儿给了我一个放那块骨头的地方。

这个站也是。

你翻一遍这里的文章会发现,我们用“酷儿”用得最多,比“同志”多,比“同性恋”多,比 Gay 也多。这不是刻意的设计,没有谁开会讨论过“我们应该用什么词”。它就是写着写着沉淀下来的。影评栏目标签里有它,书目周报以它命名,随笔里时不时冒出来。它在这个站里承担了三重角色:分类标签、文化品类、以及一种隐约的态度。

为什么是这个站选择了这个词,而不是别的?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站写的从来不只是“同性恋的故事”。我们写电影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写书里那些不被承认的欲望,写日常生活里那些没法被“出柜”“平权”“家庭接纳”这些大词覆盖的瞬间。我们需要一个比“同性恋”更宽、比“同志”更个人、比 Gay 更有重量的词。酷儿刚好在那个位置上。

它不完美。在中文互联网上搜“酷儿”,出来的多半是学术论文或者小众影展的信息,普通人看到这两个字可能一头雾水。有些老一辈的同志听到这个词会不舒服,觉得它是年轻人赶时髦,忘了这个词曾经是一把刀子。这些我都理解。

但我还是选了它。

跟时髦无关,跟学术无关,也跟政治正确搭不上边。只是在我五十多年的人生里,试过很多个词来形容自己,只有这一个让我觉得不用缩着肩膀。它不够暖和,但它够宽敞。它不替我说话,但它允许我自己说。

一个曾经被用来骂人的词,被一群人捡回来,洗干净,重新戴上,走过了三十多年。现在它戴在我头上,戴在这个站的门楣上。不是勋章,不是宣言,只是一个位置。一个我终于可以站着、不用解释自己的位置。

这就够了。

这篇后来变成了一首歌。

流行摇滚,Suno 生成的,五分二十五秒。副歌那句“我们在这儿,我们是酷儿,你习惯吧”,就是前面引的 Queer Nation 的口号——喊出来比念出来有劲。挑的是现场版,尾段有整场的合唱,听到那里的时候我定了:就这一轨。曲名也是 Suno 自己起的,《我们在这里 我们是酷儿》。我没改。

放上来了,听完再往下走或者不往下走都行。播放器会跟着音频逐行高亮。

我们在这里 我们是酷儿 --:--

它还有支 MV。5 分 28 秒,48 个镜头,从一间暗房唱到万人体育场,副歌那一句是整场在合唱。在音乐页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