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宜宾，一个机构招两名厨师。
招聘启事第五项条件，白纸黑字：“不招同性恋史和有同性恋倾向的。”
我看了好几遍。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做菜这件事，跟恋谁有什么关系？
刀工好不好，火候准不准，食材新鲜不新鲜，厨房卫生过不过关——厨师的活儿，考核的就是这些。一个人性倾向是什么，不影响他颠锅的力度，不影响他调味的判断，不影响他凌晨四点起来熬高汤的责任心。
把“同性恋”跟“吸毒史”写在同一条招聘要求里，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两样东西，在我们眼里是同一类问题。
做菜是手艺活。手艺从来不看人睡谁。
我高二暑假在北京的一家小饭馆后厨帮过忙，打杂的，挣点零花钱，勉强算是勤工俭学吧。那时候厨房里七八个人，挤得转不开身，大夏天灶台边五十度，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没人在乎你下了班跟谁走，只在乎你土豆丝切得匀不匀。
当然那时候没人知道我是Gay，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那个厨房教会了我一件事：干活的地方，看的是你手里的活儿。
那是快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以为这个道理早就谁都懂了。
宜宾这家机构，把这个条件写进招聘启事，发到公众号上，让全世界看见。一个人心里有偏见，那是他的事，关起门来想什么都行。偏见写成了文字、发布到了公共平台、变成了一条可执行的规则，性质就变了。
它在告诉所有人：你可以有手艺，可以守规矩，可以胜任一切，但只要你爱的是同性，我们就不要你。
阿强打电话过去，招聘联系人曾先生上来就问——你是广州的电话，为什么来管？
“为什么来管。”
这句话比那条招聘条件本身更让人难受。他根本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在他的脑子里，排斥同性恋跟排斥迟到早退一样天经地义。“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人家说得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这四个字才是最吓人的。
法律怎么说的？《就业促进法》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劳动者依法享有平等就业和自主择业的权利；用人单位招用人员，不得实施就业歧视。《民法典》第九百九十条也确认了，自然人享有基于人身自由和人格尊严产生的人格权益。
性倾向是一个人的私事。用人单位既没有正当理由去查，也不该把某种性倾向当成需要排除的缺陷。
问题在于，法律条文是法律条文，现实是现实。《就业促进法》列的禁止歧视事由——民族、种族、性别、宗教信仰——没有“性倾向”三个字。同性恋在中国，1997年去罪化，2001年去病化，二十多年过去了，就业领域的法律保护至今没跟上。
宜宾这家机构敢公开写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无知。是因为他们知道，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歧视这个东西，从来不会只停在一个人身上。今天可以用性倾向排除一个求职者，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逻辑排除未婚女性、离异的人、残障的人、某个地方来的人、任何“不像我们”的人。偏见一旦有了制定规则的权力，边界就会自己往外扩。
那条边界会一直推，推到你身上也能找到一个被排除的理由。谁都跑不了。
招聘启事第七条还有一个词：“异装癖”。
2026年了。这个措辞，医学界扔了几十年了，教科书早就不用了。一个2026年的招聘公告还在用，说明写这份东西的人，对这个话题的全部理解，来自历史垃圾堆里的偏见。
这是在用一份招聘启事，展览自己的无知。
这种事我见过很多次了。
每次发生，圈子里愤怒几天。转发，讨论，骂一通。然后热度过了，一切照旧。那家机构也许会删掉那条招聘启事，也许不会。但删掉了又怎样呢。他们心里那道“不招同性恋”的门槛，不会因为删掉一行字就消失。
删掉一行字，几秒钟的事。删掉写那行字的人脑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