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 陪伴

为了艾泽拉斯

魔兽世界公会面基,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孩踹开了他关了好几年的门。那句“亲爱的!饿死我了!”从此成了最暖的称呼。

第一章:为了艾泽拉斯

1.那个叫“射一射”的猎人

2007年的秋天,北京的空气质量出奇的好。

那阵子安远闲得发慌,迷上了《魔兽世界》。他给自己练了一个亡灵女法师,取名叫“错爱三月春”。这名字是随手打的,来源于他大学时写过的一首酸诗。他自己也觉得矫情,但懒得改。反正游戏里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更没人知道他刚被一个叫桑梓的人骗了两年。在艾泽拉斯,他可以不是安远。他可以只是一个操作犀利的亡灵法师,一个不需要解释过去的人,现实里说不出口的话,在游戏里都能变成法术扔出去。

安远在游戏里加入了一个全是同志的公会 Boyair。大家在那个叫做艾泽拉斯的大陆上,打怪,升级,下副本,在YY语音里插科打诨。公公会里有个猎人,操作很骚,意识很好,就是名字实在让人没眼看——“射一射”。

射射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纯正的京腔,底气足,嗓门大,透着股子没心没肺的快乐。每次副本团灭,只要他在语音里喊一声:“没事儿!兄弟们起buff,咱再来!这BOSS就是个孙子!”,大家的心态就能稳住。安远一直对这个“射射”很好奇。听声音,像个糙汉子;看名字,像个流氓;但看他在游戏里误导假死引怪抗伤害的那个细心劲儿,又像个老妈子。

“春春姐,来,这把弓给你分解材料。”

“春春姐,走位,别站火里!”

安远在屏幕后面,看着那个带着宝宝到处乱窜的猎人,嘴角常常会不自觉地上扬。虽然安远从未在 YY 上出过声,但工会里面的人都默认他是个御姐风格的男人,而其他玩家,他也能大概从声音分辨出来谁是谁,就是那个“听都听成熟人了”的感觉。

2.南三环的聚会

那是十月的一个周末,公会会长提议,咱们面基吧,地点定在南三环洋桥附近的一家清真酒楼。安远去了,穿了一件休闲的夹克,戴着那副半永久的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大学老师。

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各色人等,胖的瘦的,娘的man的,大家都在互相认亲。

“哎,你是那个牧师吧?”

“我去,盗贼原来长这样啊!”

安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是因为他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熨得平整的白衬衫,金丝眼镜,皮鞋擦得发亮。在一屋子T恤牛仔裤的游戏宅中间,他像个来开家长会的班主任。“我是’错爱三月春‘。”安远微笑着自我介绍。两秒钟后,有人拍桌子:“哇!春春姐是个帅哥啊!”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大个子,一米八五往上,黑色卫衣,走路带风。五官立体得像拿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厚嘴唇——典型的回民长相。他看着安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怎么说呢,安远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像是一脚踹开了他关了好几年的门。

“哎呦,这是春春姐吧?我是射射!”他的声音和YY里一模一样,大,亮,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安远看着他,这就是杨启浩。二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像个高中生,可那身板又分明是个成年男人。安远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反差,要命。

“你好。”安远伸出手。杨启浩没有握手,而是直接给了安远一个大大的拥抱。那个拥抱很紧,很实,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安远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桑梓鑫从来不抱他,就算是亲密的时候,也是匆匆忙忙的。但这个拥抱不一样。这个拥抱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你是我的朋友,我见到你很高兴”的纯粹。安远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杨启浩的后背。他的手碰到的肩胛骨很宽,很结实,像一扇年轻的、还没被生活捶打过的门板。

“终于见到活的了!春春姐,你比我想象中严肃多了,我以为你是个大老娘们儿呢!”杨启浩哈哈大笑,松开安远,还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把安远那一身紧绷的架子,全给拍散了。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杨启浩是酒桌上的气氛组,也是绝对的主力。他不能喝酒,能侃,照顾着每一个人的情绪,但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安远这边飘。菜过五味,杨启浩端着饮料杯凑到安远身边。

“安哥,”他改了口,不再叫春春姐,“其实我在游戏里早就注意你了。”

“注意我什么?”安远抿了一口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注意你……话不多,而且我觉得你这人。”杨启浩挠了挠头,像是在找词儿,“怎么说呢,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我就想,这人心里肯定有事。我想让你高兴点儿。”

安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心里苦——这么多年,身边的人都夸他能干,夸他稳重,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这个看着大大咧咧、网名猥琐的大男孩,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那一层层盔甲下的底色。

“那你打算怎么让我高兴?”安远问。

杨启浩嘿嘿一笑,凑到安远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安哥,以后副本里,我给你当一辈子宝宝,行不?”

第二章:穿过大半个北京去拥抱你

1.

那次聚会之后,安远和杨启浩走到了一起。没什么前戏,就是碰上了,认了。但现实问题摆在面前:安远在门头沟,西六环外;杨启浩在南三环洋桥。中间隔着大半个北京城,隔着永远堵死的西三环和阜石路。

对于热恋的人来说,距离不是问题,安远的问题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奔赴过了。每周五晚上,杨启浩都会穿越这几十公里的距离,来到门头沟。那时候还没有地铁直达。他要倒三趟公交车,或者在晚高峰的环路上堵两个小时。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安远打开门,看到的总是杨启浩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手里经常提着两袋子吃的——那是他从南城买来的酱牛肉、炸咯吱或者是安远爱吃的糖火烧。

“亲爱的!饿死我了!”

进门第一件事,杨启浩会把东西一扔,鞋一蹬,像只大狗一样扑到安远身上,把头埋在安远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安远总是被他撞得后退两步,然后无奈又宠溺地抱住他:“一身汗,先去洗澡。”

“不洗,先亲一口。”杨启浩耍赖。他在安远脸上响亮地亲一口,然后才哼着歌钻进浴室。那个冷清的、只有安远一个人住的房子,因为有了杨启浩,突然就有了人气儿。

2.

安远的父母住在楼下。

这是安远最大的顾虑。他怕父母发现,怕那种传统的家庭观念无法接受这一切,但杨启浩似乎并不在乎。

“怕什么?我就说是你朋友,来找你打游戏的。”杨启浩理直气壮。

有一次,两人正准备出门去超市,在楼道里撞见了买菜回来的安妈妈。安远心里一紧,正准备编瞎话,没想到杨启浩反应极快。他一步跨上前,顺手接过了安妈妈手里沉重的菜篮子。那篮子里的西红柿和黄瓜少说也有十斤,杨启浩拎在手里却像拎着一袋棉花:“阿姨好!我是安远的朋友,小杨!这菜挺沉的,我帮您拎上去!”安妈妈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大男孩,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他的笑容太亮了,亮得安妈妈眯了眯眼睛。安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被这个高大帅气、嘴又甜的小伙子给逗乐了:“哎呦,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谢谢啊,别累着你。”

“没事儿!我劲儿大!”杨启浩拎着菜篮子,噔噔噔就上楼了。

星期一晚上,安妈妈在饭桌上跟安爸爸说:“礼拜六遇到安远朋友了,那个大高个儿,真不错,懂礼貌,还有眼力见儿。”安远低头吃饭,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楚。“那个大高个儿”,这就是父母给杨启浩的代号。他们或许猜到了什么,或许没有。他们不戳破,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懂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们选择装作不懂。这是他们能给的、最大的善意。

杨启浩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安家那堵心照不宣的墙上,踹出了一个洞。

第三章:“亲爱的”

1.

安远最不适应的,是杨启浩对他的称呼。

在以前的那些关系里,无论是高凯还是小华,或者是后来的那些过客,要么叫他“安子”,要么叫“安哥”,要么叫“小安”。但杨启浩不。确立关系的第一天,他就改了口:“亲爱的。”这三个字,从他那个一米八五的北方大汉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肉麻,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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