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 盛装表演

盛装表演

四年,三十五万,一场从头到尾都是自我感动的独角戏。滤镜碎的时候,扎着的不是脸。

卷八:盛装表演

独角戏

后来回想,那四年,跟嗑药没什么区别。

那四年,我像个中了邪的人。兜里揣着钱,心里揣着一出大戏,觉得自己能把一块石头捂热。捂不热?那是我还不够用力。

他的粗鄙,我觉得是质朴,他的冷漠,我觉得是笨拙。滤镜太厚了,厚到我自己都信以为真。在这场并没有观众的独角戏里,我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床上看窗外的那一眼。

哪有什么“直男被融化”。从头到尾就是一桩买卖。我是那个自己把自己摆上柜台的冤大头,他是那个数完钱连装都懒得装的人。滤镜碎的时候,扎着的不是脸,是那个我藏了三十年的叫“丢丢”的小男孩,这回算是死透了。

这里埋葬的不是爱情,是一个中年男人关于救赎的最后一点天真。

欢迎来到我的废墟。

第一张:从窒息,到饥渴

1. 干净的真空

春天里,内蒙的风依然夹杂着沙尘。

安远调回乌兰察布了。他坐在自己的家里,那是个刚刚买下来的新装修公寓,看着窗明几净的客厅。徐丛明留下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抹去了,连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羊肉膻味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香薰的味道——甜甜的,像是水果糖,腻得发慌。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没人唠叨,没人查岗,没人盯着他。他是安总,这座城市的精英。可是天一黑,他在那张进口真皮沙发上坐下来,就觉出不对了。太静了。静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当夜幕降临,当他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时,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寂静将他包围了。沙发是真皮,很软。但他想念徐丛明那套旧布艺沙发的粗糙感——坐上去会发出吱嘎声,坐垫里永远藏着一些碎屑,瓜子壳,或者烟灰。

他开始怀念徐丛明。

不,准确地说,他怀念的不是那个人,是那种“被需要”的劲儿。人就是这么贱。徐丛明在的时候,他嫌那是狗皮膏药,撕都撕不干净;徐丛明走了,他又觉得身上少了层东西,风一吹,凉飕飕的。

“安远,你就是贱。”他对着镜子说。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眼角有了细纹,发际线在悄悄后退,但西装还是笔挺的,领带还是丝质的。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但安远知道,这个人里面空了。像一颗被虫蛀了的苹果,表面光鲜,里面全是洞。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徐丛明那种端茶倒水的日子他过腻了,过够了。他现在想啃点硬的,带血丝的那种。就像吃了一辈子细粮的胃,忽然馋一口生肉

2. 蓝色的狩猎场

那是2018年初夏的一个深夜,又失眠了。

安远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里那个蓝色的软件,那是他被徐丛明曾经严令禁止触碰的禁区,如今却成了他深夜里的狩猎场。界面上的头像千篇一律,大多是磨皮过度的自拍,或者是不知真假的网图。那些精致的下巴、做作的眼神、赤裸裸的约炮暗示,让安远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他滑动的手机屏幕,像是在翻阅一堆过期变质的罐头。

直到一张照片让他的手指停滞了。那不是一张精修图。照片很暗,像素甚至有些渣,背景似乎是一个杂乱的仓库,堆满了农具和杂物。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迷彩背心,正蹲在地上修理着什么。

只有半张侧脸。

下颌角的线条硬得硌人,皮肤是常年暴晒后的紫铜色。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一根一根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汇聚在锁骨的凹陷处,反射着亮光。

没有美颜,没有滤镜。

安远隔着屏幕,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荷尔蒙味道。那是混合着汗水、劣质烟草、甚至是一点点牲畜粪便气息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可以说有些“脏”。但在此时此刻,对于在无菌室里待久了的安远来说,这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昵称很简单:“草原孤狼”,简介更简单:“找人说话,也没啥别的想法。”安远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圈子里的人说话都拐弯抹角,这人倒好,一句废话没有,和圈子里盛行的那种花枝招展的试探截然不同。

比起徐丛明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憨厚,这个男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故事感。

“在忙?”安远发了两个字过去。过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对面才回过来。没有表情包,没有客套,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刚喂完猪。你是?”

安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喂猪。他想起自己早上吃的是全麦面包和脱脂牛奶,想起自己昨天开的是奥迪A6,想起自己上周去的是星巴克。现在,这个人告诉他,他刚喂完猪。

安远笑了。不是嘲笑,是松了一口气。终于,终于有一个人,他的生活里没有PPT,没有KPI,没有“安总”。只有猪和地,和一天一天的日子。他不需要对方有多高的文化,不需要对方懂什么红酒雪茄。他要的就是这种赤裸裸的、未经雕琢的、甚至带着点野蛮的粗糙。

那一晚,他们聊得并不多。大多是安远在问,对方在答。每一个字都需要等待很久,安远能想象到那个男人用粗大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满是裂纹的手机屏幕上艰难敲击的样子。这种笨拙感在安远眼里,竟然变成了一种令人心动的“憨厚”。

他叫赵冷亭,当地农民,养猪的,离异带娃的单身父亲。

这就是安远新的猎物。或者说,新的主人。

第二章 错位的初遇与廉价的可乐

1. 城市边缘

第一次见面约在德克士。赵冷亭说他正好要进城送货,顺便看看。安远特意打扮了一番——没穿西装,换了件Hugo Boss的Polo衫,喷了点爱马仕大地香水。休闲,但不随便。

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一辆破旧面包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车身满是泥点子,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门拉开,一个男人跳了下来。比照片上还结实。个子不高,一米七上下,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脸晒成了浅红色,脖子后面更是黢黑。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热浪,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那是尘土、陈旧皮革和一种淡淡的牲畜棚的味道。周围拿着快餐的食客们皱着眉掩鼻避让,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唯独安远,坐在角落里,眼神热切得像是在迎接一位凯旋的将军。

“安远?”赵冷亭站在桌边,局促地搓了搓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是我,冷亭。坐。”安远微笑着,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的冰可乐推了过去。赵冷亭没有客气,抓起可乐,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一个小球在皮肤底下跑。喝完,他长出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带着生活的沉重。“真渴死我了。进城一趟不容易,堵车堵得人心慌。”赵冷亭抹了一把嘴,声音低沉沙哑。安远盯着他的喉结,也觉得口渴。不是渴可乐,是渴那种“一饮而尽”的痛快。

安远贪婪地打量着他。这男人身上没有一丝圈内人的脂粉气。眼神直愣愣的,不讨好,也不闪躲。安远馋的就是这个——一个靠活着本身就够硬的男人。

相比之下,徐丛明虽然也土,但徐丛明身上有一种“奴性”,一种急于讨好安远的卑微。而赵冷亭不一样,他虽然穷,虽然脏,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不讨好任何人。

安远觉得自己淘到宝了。穷怎么了?穷才真。安远心里有股劲儿上来了,说不清是想护着他,还是想把他攥在手里。

“最近怎么样?”安远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赵冷亭苦笑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全挤了出来,每一道浅纹里似乎都填满了苦楚和不甘。“还能咋样,活着呗。”赵冷亭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红梅烟。烟盒皱得像一团废纸,上面印着“红梅”两个字,红得有些褪色了。他刚想抽,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德克士的墙上贴着“禁止吸烟”,旁边桌坐着带小孩的妈妈。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把烟塞了回去。

安远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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