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 八角园的假象

开往荒野的列车

石景山的小树林里,烟头像萤火虫一样明灭。一个松鼠一样的男人,用Zippo为他点了第一根烟。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马路北面是充满童话色彩的游乐园,摩天轮在夜色里闪烁着光芒;而马路南边,是一片位于体育场西侧的小树林,这里是北京同志圈的一个“据点”。安远第一次知道这里,是在一本叫《朋友》的地下杂志上看到的。那上面隐晦地写着:“西边的风,吹得游人醉。”他走得很慢,很小心。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每次靠近这片树林,后脖子还是会收紧,手心出汗、嗓子发干。

刚走到体育场立交桥下,一个中年的票贩子迎了上来,一股子大葱味儿。“嘿,哥们儿,看球吗?前排的,我有票,摔个水瓶子都能砸着裁判。”安远摆摆手。他来这儿这么多次了,从来没有买过球票。但这些票贩子似乎永远记不住他的脸,或者说,在他们眼里,所有独行的年轻男人都是潜在的球迷。“不用了。”安远摆摆手。“哎,别走啊,便宜点也行啊!”票贩子在他身后喊。

安远没有回头。他在心里自嘲:看来我伪装得还挺成功,这身T恤大裤衩的打扮,还真像个来看球的大学生。谁能想到,这个一脸书生气的年轻人,是来这里找男人的呢?

2.小树林

越过体育场,安远慢慢地踱进了那片小树林。

天已经完全黑了。树林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投下斑驳的树影。这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场,空气里不再是办公室那种干燥的纸张味,而是混杂着泥土、枯叶的味道,以及一种隐秘的、骚动的气息,一个黑影飘过去,那是六神花露水;另一个黑影擦肩而过,扑面而来的是更名贵的“第五大道”,可那不是女士香水吗?也出现了在这里;路边那个坐着的,也是香喷喷,但安远的鼻子只能分辨出那是古龙香型,有松木的味道,和这树林还挺搭配。树林深处有一片空地,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出地上横七竖八的石凳和烟屁股。人比他想的多。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树上。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夏天的萤火虫,但比萤火虫烫,比萤火虫危险。

借着月光,安远看见那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他们有的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的独自一人靠在树上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这里没有身份,没有职位,没有姓名,只有代号,只有角色。安远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靠在一棵老杨树上,点了一根烟。他是一个观察者,他看见了坐在石头上的谢轩舟。

在这个园子里,没人不知道这位。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瘦高个,穿一件紧得发亮的黑色背心。他正挥舞着一把小折扇——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扇给谁看。脸上白得吓人,嘴唇红得像刚吃了小孩。“哎哟,累死我了。”那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公共汽车上真不是人呆的!热不说,居然有人有狐臭,熏死我了!现在可是到了娘家了——哟,有西瓜呀,那我就不客气咯!”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正在打牌。谢轩舟伸手抓了一块西瓜,也不顾什么“淑女风度”了,大口吃了起来。吃完一块,他似乎意犹未尽,眼神一转,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安远。“妹妹,你手里的西瓜你吃不吃呀?要不然给姐姐吧!”谢轩舟冲着安远喊道。

安远愣了一下。他手里确实拿着一块刚才路过小摊买的西瓜,还没来得及吃。“好啊,给你。”安远走了过去,把西瓜递给他。“哟,还是个俊俏的小哥儿呢。”谢轩舟接过西瓜,借着月光打量了安远一眼,那种眼神毫无顾忌,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新来的?怎么称呼啊?”

“叫我小安就行。”安远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安远?听着像个读书人。”谢轩舟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是谢轩舟,大家都叫我‘谢姐’。在这个园子里,有事儿提我,好使。”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安远也跟着笑了。他并不反感谢轩舟。虽然这个人看起来疯疯癫癫、装腔作势,但在这个压抑的树林里,他活得比谁都真实,比谁都热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来对抗这个世界的冷漠。细碎的树影铺在谢轩舟笑意盎然的大白脸上,乍看下来,有一丝诡异,但更像是一张精致的、独一无二而且令人过目不忘的面具。

安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疯得很有底气。在所有人都藏着掖着的树林里,他偏偏把自己弄得最显眼。这到底是勇敢,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绝望?安远分不清。但他知道,如果哪天自己也活成了这副模样,那一定是被逼到了绝路。

第三章:松鼠的眼睛

就在大家哄笑的时候,安远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人群边缘坐着一个男人。黑暗中,最先亮起来的是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子转得极快,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豆。然后是那张脸——瘦削,高颧骨,深眼窝,嘴唇薄得像刀片,嘴角天生往上翘,似笑非笑。最显眼的是那个鼻子,鼻骨挺拔,鼻翼微微翕动,透着股随时嗅探周遭动静的机警。整个人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懒汉鞋上全是土。

这张脸让人过目不忘。

那一瞬间,安远脑子里蹦出一个词:松鼠。那双眼珠子太活了,在深陷的眼窝里骨碌碌地转,一边打量你,一边盘算着什么。安远下意识地把烟盒往兜里按了按——这人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帅,而是“贼”。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贼,而是带着野性、随时会咬人一口的危险感。那种让人既想靠近探个究竟,又怕被连皮带骨吞下去的“贼”。

男人见安远看过来,并没有躲闪。相反,他从兜里摸出一个Zippo打火机,“叮”地一声脆响,幽蓝夹杂着橘黄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凑到了安远面前。安远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瞬间照亮。“怎么着,没带火儿?来,给您点上。”男人的声音有些清亮滑溜,带着点南城胡同里串出来的贫嘴与慵懒,一点也不是安远偏爱的那种深厚磁性的嗓音,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刮得人耳朵发痒。

安远愣了一下。在北京的野林子里,陌生人不会轻易给你点烟。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示好,一种试探,或者——一种标记。就像野狗在树根上撒尿,意思是,这片儿我熟,这人我盘过了。

“谢谢。”安远低下头,就着火苗吸了一口。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两个人的脸,在彼此的眼底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安远看到对方嘴角又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只有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来干嘛”的笃定。那目光太具穿透力,安远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得嘞。”男人收起打火机,金属外壳在黑暗中磕碰出轻响,他依然盯着安远,“头一回来这片儿吧?瞅着眼生。”

“嗯,偶尔路过。”安远撒了个谎。

“路过?”男人笑了,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种“谁还没点儿脏事儿”的了然,“大半夜的您路过这黑灯瞎火的野林子?哥们儿,来这儿的就没一个身子干净的,您就别搁这儿装大尾巴狼了。”安远的脸”轰“地一下热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有些恼怒,又有些被戳穿后的难堪。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来这里的,谁不是带着一身的秘密?谁不是披着人皮的狼,或者披着狼皮的羊?

“我叫小华。”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安远的窘迫,自顾自地介绍道,“在这园子里混了好几年了,常来玩。”

小华。

这个名字听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路边的狗尾巴草。但配上这张松鼠一样的脸,竟然有种莫名的契合感。

“安远。”安远鬼使神差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安远……”小华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听着就安稳,不像我们,瞎折腾。”

这时候,那边的谢轩舟又开始作妖了:“哎哎哎,小华,你干嘛呢?看见新货就走不动道了?还不过来打牌!”

小华转过头,冲谢轩舟喊道:“催命呢?没瞧见我正拉人头呢吗?”他故意板起脸,学着广播里新闻主播的腔调,“发展群众、壮大组织,这是政治任务,懂不懂啊你?”说完,他又转过头,冲安远挤了挤眼睛:“瞧见没?那帮妖魔鬼怪都等着我呢。我得过去了,您随意,别拘束。”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只轻盈的松鼠一样,灵巧地钻进了那群喧闹的人堆里。安远站在原地,看着小华的背影。他还在抽那根烟。烟雾缭绕中,小华那又瘦又轻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像一片叶子飘进了深不见底的烂泥塘。安远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火星猛地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鞋底碾灭。那种钻心的烫,后来他想,大概就是预兆。预兆着他即将踏入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同样深不见底的泥潭。可人就是这样,在刺骨的寒冷中,总会本能地渴望体温,哪怕明知那体温是带毒的,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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