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京西雨雪
光与尘的初遇
1990年的北京,好学生的前排和坏学生的后排之间,隔着一根希尔顿香烟的距离。
第二章:光与尘的初遇
1.前后排
1990年的秋天,安远初三。
大峪中学的教学楼墙皮斑驳,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厕所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初三(三)班的教室里,阶级壁垒森严得像个微缩社会,教室的布局就是一张无形的权力地图。安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离讲台最近,那是“核心区”,是老师眼皮子底下的“特区”。他十五岁,个头还没蹿起来,才一米六出头,白净、瘦削,戴着副眼镜,永远坐得笔直。他是年级前三名的常客,是年度地理会考全市唯一的满分,是老师嘴里的“重点高中苗子”。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个靠近后门和垃圾桶的位置,是“流放区”。那里坐着的,是一群发育过剩、精力过剩的“坏孩子”。
杜俊就是那个区域的“无冕之王”。一米七八的大个子,校服永远敞着怀,里面套着件领口泄了劲的运动背心。他喜欢课间时候坐在前排桌子上,把腿伸得长长的,挡住过道,看女生经过时小心翼翼地绕开,然后发出一声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远低头做题时,杜俊在后排睡觉;安远举手回答问题时,杜俊在底下传纸条约架。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六排课桌,而是一道看不见的、关于“好”与“坏”的高压电网。
安远确实没跟杜俊说过话,一次都没有。
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杜俊的事。他知道杜俊每天早自习要迟到五分钟,知道杜俊打球时喜欢穿一双刷得发白的双星球鞋,知道杜俊在自习课上偷吃方便面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那种声音,轻得像老鼠在咬木头,但安远能听见。
他没有刻意去记,这些东西,是自己钻进他脑子里的。
2.希尔顿
转折发生在1990年的深秋。
那时候的北京,秋天总是走得很急,昨天还穿着单衣,今天西北风一刮,满地的杨树叶子就卷着黄沙漫天飞,打在脸上生疼。下了晚自习,天已经黑透了。学校门口,车铃声响成一片。安远推着他那辆中规中矩的“飞鸽”自行车,混在回家的学生流里。他骑得很稳,不紧不慢,就像他的人生规划一样。前面的那帮“坏小子”骑得飞快,一边骑一边大声说笑,时不时还撒开车把,展示一下所谓的“车技”。安远听着风里传来的那些脏话和笑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他觉得他们吵,又觉得他们热。那种热,是他身上没有的。
离家还有三百米的时候,是一座桥。路灯昏黄,把桥下从顺着矿区流下来的洗煤水照得毫无波澜。前面的车队突然散了,那些喧嚣像是被风吹走了。安远正准备闷头骑过去,忽然看见前方一个黑影单脚撑地,停在了路灯下。
是杜俊。
他跨在那辆二八大杠上,那车座拔得老高,显得他腿特别长。他穿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领子立着,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正眯着眼睛看着安远。安远心里“咯噔”一下。作为好学生,本能的反应是:遇上劫道的了?还是以前无意中得罪过他?他想绕过去,可路就那么宽。
“哎,安远。”杜俊开口了。声音还在变声期,带着点砂纸打磨过的粗糙,还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安远捏了捏车闸,停了下来。“有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不卑不亢。这是他在语文课本和小说里学到的语态,既不示弱,也不挑衅。
杜俊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单眼皮的小眼睛里闪着点狡黠的光,像是猎人在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兔子。“你抽烟么?”
这句话问得太突然,安远愣住了。在九零年代的中学校园里,“抽烟”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禁忌的快感。它是坏孩子的勋章,是好学生的雷区。
杜俊的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不是那种两毛钱一盒的劣质烟,烟身洁白,滤嘴是金黄色的。在昏黄的路灯下,这根烟仿佛发着光。
“希尔顿。外烟儿,六块钱一盒呢。”杜俊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敢么?”
杜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单眼皮,小眼睛,嘴角隐着若有若无的笑。安远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安远看着那根烟,又看了看杜俊那张在光影里棱角分明的脸。
“好。”安远听见自己说。
3.学“坏”
他接过烟,动作有些僵硬地叼在嘴里。杜俊笑了,笑容里少了几分嘲弄,多了几分意外和欣赏。
“有点儿意思。”杜俊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燃。红磷燃烧的味道瞬间在冷风中弥漫开来,那是硫磺味,也是危险的味道。他弯下腰,双手拢成一个小小的避风港,把那团跳跃的火焰护在掌心,凑到了安远面前。
安远不得不低下头,距离瞬间拉近。他闻到了杜俊身上的味道。不是书本的墨香,而是一股混杂着汗水、廉价肥皂和烟草的复杂气息。这气息热烘烘的,直冲脑门。
他学着录像厅里看过的《英雄本色》里小马哥的姿势,微微侧头,就着杜俊手里的火,吸了一口。
“咳咳……”
烟雾入喉,像是一把烧红的小刀子刮过嗓子眼。安远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死死忍住,没有把烟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头晕,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哈哈哈!”杜俊大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白得刺眼,“行啊你,安大才子,我还以为你是个只会做卷子的书呆子呢。”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那烟圈在冷空气中颤巍巍地飘了一会儿,散了。
“这烟劲儿大吧?这叫混合型。一般人抽不惯,那是给男人抽的。”杜俊拍了拍安远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拍得安远半边身子都酥了。“以后,哥们儿罩着你。”
说完,他把剩下半包希尔顿往兜里一揣,一蹬车蹬子,那辆二八大杠发出一声欢快的呻吟,载着那个像风一样的少年,冲进了黑暗里。留下安远一个人,站在桥头。手里捏着那根只抽了一口的希尔顿,看着那点火星在冷风中明明灭灭。
他没有扔掉,而是躲到桥下的阴影里,像个窃贼一样,一口一口,把那根辣嗓子的烟抽完了。直到烟屁股烫到了手指,他才松开手。那天晚上,安远没有吃晚饭。他觉得胃里满了,心里也满了。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当“坏学生”。这感觉,真他妈的好。
4.合作
那根烟之后,事情有点不一样了。
杜俊开始在课间找他。不是找他对题,是找他借橡皮、借尺子、借一切可以借的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借,就是走过来,往他桌角一坐,腿伸得老长,挡住半个过道。安远身边那些戴眼镜的、讨论数学题的同类,开始不跟他说话了,没有吵架,就是慢慢就不叫他了。原来每天中午一起去食堂的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然后变成了一个人。
安远一个人去食堂的时候,会想:这样对吗?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杜俊坐在他桌角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杜俊的校服敞着怀,里面的背心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白得晃眼。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安远怎么跟后排那些人混在一起了?”
“他是不是堕落了?”
这种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烦人。慢慢地,没人再找他对题,没人再约他去书店。他被那个光鲜亮丽的“优等生圈子”无声地开除了。
而在杜俊那个圈子里,安远也是个异类。杜俊的那帮“拜把兄弟”,那帮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发的混混,根本看不起安远。在他们眼里,安远就是个“条子”,是个随时可能向老师告密的“叛徒”。“大哥,你干嘛老带着这个四眼儿?”有一次,在厕所里,安远隔着门板听见有人问杜俊。
“少废话。人家学习好,能帮我写作业。你们懂个屁,这叫……这叫战略合作。”杜俊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护犊子的劲儿,“以后谁也不许动他,动他就是动我。”厕所隔间里的安远,紧紧攥着手里的拖把杆,心跳得像擂鼓。
“战略合作”。杜俊说这个词的时候,音调特别正经,像在背课文。这个词安远懂,政治课本上刚学过,但他没想到会在这儿出现。杜俊可能不懂这个词,但他用得对。是,这就是一场战略合作。安远用他的作业本、考试时的暗号、以及在老师面前的担保,换取了进入杜俊世界的门票。但他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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