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浩

半生列传
收录于《半生列传》

李荣浩

词曲:安远 · cold wave spoken word · baritone 男声

收录于概念专辑《半生列传》——每个路过我生命的男人,一篇故事,一首歌。查看完整歌词与更多作品 →

序幕

去年五一之后,三周。

那之后我没再跟软件上任何人说过第一句话,没必要。拉黑他对话框的那天晚上,手指落在屏幕上很稳。没发抖,没迟疑。难过没有,愤怒也没有。只是觉得荒诞——是对自己的荒诞。

三周里发生过的事,我现在回想起来,不是按时间顺序浮上来的。是按物件浮上来的:一只墨绿色的粗陶盘子,一顶军绿色的帽子,一盘没吃完的米线,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我现在坐在客厅里。窗帘还是那个颜色,他曾经嫌弃过的颜色。茶几上没放葡萄——很多年前我放过一次,后来再没放过。那半盘葡萄当时留在茶几上,被谁吃了,我不记得。

我把它们摆在这里。按物件。不按时间。


一、打招呼

他瘦。

这是软件资料页唯一打动我的东西,不是脸、不是年纪、不是那几句自我介绍,就是瘦。我喜欢瘦的男人,精神状态好,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的昵称大概是“岁月如歌”那种调调,几个短句凑成的签名,带点中年人特有的伤感,没文化,但有温度。具体是哪几个字我记不清了,我主动打了招呼。

聊了不少,住哪里、做什么、喜欢吃什么。他说他很会做面食,蒸馒头蒸包子一把好手,发了好几段做饭的视频过来——和面、包包子、接锅、他自己吃包子。手机立在桌上拍的,画面有点抖,但能看见他手指上沾着面粉,指节瘦长,不像假的。

这人说话有一个特点:喜欢用反问句,喜欢绕。我问他做什么工作,他答:“以后你有头疼脑热的,我能帮上忙。”

我在心里翻了一下,想那大概是医院,追问了句“你是医生吗”。他又绕了一层:“我从呼市调过来的,拿了一点钱,把自己的编制卖给了一个人,和对方互换到这里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用这种方式说话,像把一句“我在医院工作”裹上了三层糖纸再递给你。我差点笑出来,幼稚得有点可笑,但又不至于让人反感。

——

他主动跟我打招呼。

我资料里那组照片不是我本人的——夹克侧脸、西装、运动服,三张,是我从一个远房表弟那里拿的。他比我年轻,脸比我干净。我自己长什么样是另一回事。

但资料写得很真诚。我写“找个人说话,不玩虚的”,这句话我真信。

他上来第一句就问我做什么,我没直接答,说多了显得浅。我绕了个弯:“以后你有头疼脑热的,我能帮上忙。”

他好像没听懂,又追了一句“你是医生吗”。我只好再绕一层,讲我从呼市调过来的事,讲编制、讲互换,我以为他会接着问,会顺着摸到我到底是谁。他没有。

这人实在,实在得有点无趣。但实在的人,通常房子不会太差。


二、第一次晚餐

餐厅是中高档那种,我选的,点菜之前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忌口的,都说没有,我点了店里的特色烤鸭和几道自己在家做不出来的菜,估计我们能吃得下的量,再多一点点。点菜这件事是人与人第一次见面时最容易暴露本性的时刻。

见面之后我发现,他资料上的照片和他本人完全对不上号,至少我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照片里的人更年轻,更瘦,眼角没有纹路。我没问他,他也没解释,我们像两个心知肚明的骗子坐在一张桌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席间我一直用公筷给他布菜,烤鸭皮要趁热吃,我先把最脆的那块夹到他碗里。他没说谢谢,只是拿腔拿调地“嗯”了一声。

他说话依然是那个腔调,甚至更拿腔拿调,每一句话都像在表演,而不是在交谈。身体动作也是,总带着一种要压制我的姿态——肩膀往后仰,筷子举得高,眼神不看你,看天花板。在我听起来已经有点阴阳怪气了,但我没接他的腔,只是继续夹菜,继续倒茶,继续微笑。

——

他真人比照片老,不止一点,眼角的皱纹比我预想的深,下巴也比照片里宽。但人很周到,点的菜不少,烤鸭是特色,他用公筷给我夹菜,先给我,后给自己,挺讲究。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瞬间闪过什么,我捕捉到了,大概是发现我不是照片里那个人。我没解释,解释显得虚,照片是我表弟的,我早想好了,如果他问起,我就说那是几年前的我,胖了,他不会追问。

吃饭的时候我拿腔拿调,这是习惯,改不掉。我跟他讲我调动的事,讲编制、讲呼市、讲那些他大概听不懂也不在乎的细节,他听着,不怎么问。我心里有点不得劲,他好像不在乎我有多厉害。


三、饭后

饭后我们沿着马路溜达。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是舒服的。路边的法桐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白花花的一层,一闪一闪。

他又掏出手机给我看做饭的视频。和面、包包子、蒸包子、接锅、他自己吃包子。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他手指上沾着面粉,指节瘦长,动作很熟。

然后他翻到一段视频。

很破旧的房子,非常破旧。有点像常年不修的农村老屋,墙皮剥落,屋檐下挂着蜘蛛网。但厨房很干净,瓷砖白得发亮,锅铲摆得整整齐齐。这种反差没办法拼合到一起。

他把手机转向我,说:“这是我老家。”

顿了一下。又说:“我亲生父亲,在娶了后老婆之后,对我非打即骂。我离开家之后,再也不想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间破屋,声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相信了——人在相信一个故事的时候,往往不是故事无懈可击,是自己的心已经替自己下了判断,我当时就是。

——

那些视频我是真的要给他看的。

和面、包包子、蒸包子——那些画面是真的。我手艺不差,姐姐一家都吃我做的饭。他看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是认真的。

老家的视频我也给他看了。那间破屋,我确实不想再回去。父亲在视频里坐在门前晒太阳,苍老得厉害。后妈进屋的那年我十三岁,从那以后那个家就不是我的了。

厨房那间有白瓷砖。是我妈在世的时候贴的。后来别人都没动过。

我讲父亲的事,他听着。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希望他信,我希望他信。


四、后视镜

他点评我的穿着。

我那天穿着上班的衣服——衬衫、夹克、西裤、皮鞋,很正常的一身。他上下打量我,忽然问我皮鞋多少钱一双。我说了个数字,他“哦”了一声,然后说:“为什么买这么便宜的皮鞋?不怕自降身价吗?”我心里不舒服,但没接话。

他还没完,又说,早知道这顿饭二百多块钱,“还不如去商场刷件衣服”。“刷件衣服”——这三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买”,是“刷”,像他说话的方式,总要绕一个弯,显得自己比你懂。

我开车按照他说的地点送到了一个小区的门口,他下车,把门摔上,冲车窗喊了一句:“下次穿好点,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后视镜里面。一身假名牌运动服运动鞋的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正冲我挥手。啼笑皆非,我踩了油门,开走。

——

他那身皮鞋衬衫确实像卖保险的。不像有房有车的人。我得提醒他,下次见面穿好点,别让人看低。

他付了账。二百多。我心里算了一下,这钱够我在商场刷件衣服。我就随口说了,他没接话。

我让他送到贲红新村小区门口。他走了之后,我扫了辆小黄车,骑回伴山一城。十公里,夜风挺舒服。

路过一家商场,橱窗还亮着。我刹住车看了一眼,里面模特的夹克标价八百多。我这件假名牌运动服是路边市场淘的,八十块。

盯着那件夹克看了一会儿,我蹬车走了。

为什么不让他直接送到?我也说不清。大概是习惯。不想让人知道太多。姐姐家那栋楼楼下有辆小黄车常年停着,我扫的就是那辆。


五、臂弯

第二次见面,是下班后。他说他不吃饭了。我们又继续一起走路。

他说他每天都要走很多路,保持身材。我说挺好,要向你学习。

走了一段,我试着把右手插入他的左臂弯。

大概三四百米。他的臂弯不热,隔着一层薄衣服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把我们俩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最终我放弃了,不是因为路上行人和车辆——那时候人和车很少,天色已暗——就是因为别扭,心里别扭。

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件不属于我的衣服里。

他忽然跟我说:“我能满足你。”我说好,他要跟我回家。我说先别,咱先再聊聊。

他站在路边的树影里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能看见他眼角的纹路。他在犹豫,我看着他犹豫,心里有点烦躁,我本来就不图他什么,只是想找个地方住。

——

挺突然。他试着拉我胳膊,他的手从我身侧绕过来,插进我左臂弯里。我没挣开,就那么让他牵着走。他的手指比我想象的细,指关节有点凉。

走了一段我轻轻把手抽出来,他大概也察觉了。

我说我能满足他,这是暗示。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前面路灯下的树影。

他停了一下,说好。

然后我说要跟他回家,他说先别,先再聊聊。

我站在路边的树影里,看着他。他在犹豫。他那种犹豫让我有点烦躁。姐姐家那间屋子太小,姐夫最近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确实需要一个地方住。

我其实挺想直接拉他走的,但我忍住了。太急了会把他吓跑。


六、购物·李荣浩

之后三四次见面,餐馆都是他选。清一色家常菜馆子,门面不起眼,菜单贴在墙上,服务员喊一声就来。

但每次吃完饭之后他都拉着我去购物。全部由我买单。每次也不多,两三百块钱。

有一次下班见面吃饭,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很多盘子碟子,都是流行的那种便宜样子货,很厚很重的网红日式陶器,并不是国人常用的有品质感的轻薄的瓷器餐具,居然还有一张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木质砧板、几盆绿萝、一根跳绳,让我拿回家。

说是改善一下家里的用具。并且说,要是去我家的话一定给我提很多居家改造建议。

之前我给他看过我家的客厅照片。窗帘样式比较老,但不是土。遮光和保温效果都可以,我无意更换。他看了照片,开始拿窗帘的颜色和样式说事儿。

对于这些并不悦耳的评价,我就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不和他一般见识。

但有一次我忍不了了。

见面五六次之后,依然不知道对方名字。我之前告诉过他我姓李,然后那次吃饭他问我叫什么,我也说了。

这位居然说:“啊呀好巧啊,我也姓李,我叫李荣浩。”

我吃到嘴里的一口米线差点喷出来。

“那我叫杨丞琳好了。”

他没听懂。继续吃米线。

从那句话开始,我对这人好感全无,相当厌恶。我请他吃饭、花时间陪他逛街、花钱给他买东西,我连手都没摸过,换来这么一句不假思索的谎言。

我当时觉得非常荒诞,觉得自己非常可笑。碍于体面,我并未拂袖而去,而是告诉他,每次他拉着我进商超买东西我买单,我都很不高兴。原因我也直说了——我连你的手都没摸过,花这些钱不值。

他说:“那你再陪我逛一次商场吧,不买东西。”

结果进了商场,依然是买了一顶五十块钱的帽子让我付钱,军绿色的,他挑的。我强忍火气,为了体面没有当场闹翻,最后一次掏了钱。

他把他的旧帽子给我,我说我不要,我不戴帽子。他戴帽子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超高发际线和微秃的头顶。

——

那些陶器,我是真心觉得好看。我姐姐家用的就是这种,厚实,手感好。我挑的砧板也是我习惯用的那种,重手,切菜好用。绿萝是顺带的,我窗台上养了好几盆,分他一盆也不心疼。

他告诉我他姓李,饭馆里人多声杂,名字我没听清,我顺口开了个玩笑——“好巧啊,我也姓李,我叫李荣浩。”我以为他会笑,结果他说了句“那我叫杨丞琳好了”,语气不太对,我没接住。

后来他跟我直说了,说我每次拉他买东西他都不高兴。说连手都没摸过,花这些钱不值。我心里有点凉。我陪他那么多次,他连这个都算。

我说再逛一次,不买东西。进了商场看见那顶军绿的帽子,五十块,我真的想要。他付了。我把旧帽子给他,他不要。

我戴那顶新帽子出了商场。心里挺不是滋味。


七、商场出口

出了商场,他说:“我想和你住在一起。你考虑一下吧。”

“我想有个家。”这是他的原话。我看他说话时候的表情,他在很努力地做出自然并且渴望的样子,但我早已心生嫌恶。

之前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介绍自己情况的时候也说了,我独居,自己的房子。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头上戴着我刚付过钱的、他自己挑的那顶军绿色的帽子,绿帽子,很滑稽。

他的眼神,我看到了渴望。但我更看到了贪婪。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闪过别的画面——很多年前,我也对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用的是同一种语气,同一种努力装出自然的样子。那时候我也以为对方会感动。结果那人只是在忍受——事后我才知道,他在等这一切快点结束。他扭过头看向窗外,等我完事儿。

我头也不回地拒绝了。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开回家。

——

我鼓足了勇气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发抖。“我想有个家。”

那些——陶器、砧板、绿萝、跳绳——我之前都塞进他车里了,他当时说“我们再看看,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他是在推,但我还是想赌一把。他头也没回,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他走向他的车。军绿的帽子在灯底下有点发暗。我伸手摸了一下帽檐,是我挑的款式。五十块。

那辆车开走了。我扫了辆小黄车,骑回去。十公里,风有点凉。

回到姐姐家,姐夫在看电视,没问我。我把自己那间门带上,打开软件找他,想问他到家没有。对话框还在,消息发出去,变成一个红点,我被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哪里错了。那些陶器、砧板、绿萝,我是真心觉得他用得上。他那间客厅老气横秋的,我帮他挑点东西有什么错?“我想有个家”——我也没说错啊。他独居,有房有车,我无房无车,我们凑一凑,挺合适的。他为什么不愿意?

我把那顶军绿帽子摘下来,放在床头。那是我挑的款式,五十块。

第二天我又去了老虎山公园。山下小广场有人在踢毽子,我加入进去,跳了半小时绳。绳子是我自己的,不是给他那根。

我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我拉黑。


尾声

回家之后,我把那些破烂全部整理出来。

日式陶器摞在玄关,旧砧板靠在鞋柜边,绿萝放在阳台,跳绳挂在衣架上。我站在这些东西中间,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把它们全部装进黑色垃圾袋,拎到楼下,扔进了小区东门的那个绿色大垃圾桶。

绿萝我没扔。我把花盆搬回来,放在窗台上。至今还活着。

后来听朋友说起他的情况:姚大夫。在本地一家体检机构工作,放射科大夫,负责体检的拍片出片读片。山西人。老虎山公园同志基地常客,会在山下小广场踢毽子跳跳绳。和姐姐姐夫长期住在一起,无房无车,去哪里都是小黄车。

至此我才知道,他姓姚。是个借住在亲戚家的体检机构从业人员。

他让我把他放在贲红新村小区门口,他实际住在伴山一城小区,相隔十公里。我甚至至今无法推测他这样做的原因。他图什么?我不知道。

对于我选择的不再见面,我一点也没有后悔,至今。这段故事是去年五一之后的事情,三周左右,没有感情,交换也无从谈起。我认为自己拒绝了一个找长期饭票的男人,不亏。而且通过这次,我发现自己真的变无情了。我会用非常精细的计算来衡量自己的需求和对方的性价比。

这次我赢了。

我和那男人在交往的过程中始终在那个蓝色软件上联系,从未加过微信。我们谁也没提出来过,也许谁都没想过。之后,我在软件上把他拉黑。

——

坐在客厅里。窗帘还是那个颜色。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精心布置过一间客厅。窗帘拉到精确的角度,阳光洒在地毯上,洗好葡萄,沏好普洱茶,等另一个人来。那人来了,又走了。葡萄就那样留在茶几上,第二天我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有些关系,不是破碎,而是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那个春天的三周,我拒绝了一个戴着绿帽子的男人,那个男人对我说,“我想有个家”。

如果是多年前的我,今天这间屋子,会住进另一个人。那个我,会把他那些破烂当成礼物,会把那句“我想有个家”当承诺,会在那顶帽檐下的眼睛里看到渴望,而不是贪婪。我又想起来那个我,会把自己的房子、车子、半生都摊开给他看,然后等他哪一天也扭过头,看向窗外,等我完事儿。

但,那个我已经死了。死在两年前的卧室里,死在一句“还没完事儿啊”里。

我坐了很久。外面天黑下来了。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没照进这间不亮灯的屋子。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