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
灶上一口大锅,用了多少年,我炒个鸡蛋,油烟飘到隔壁。

我家那个灶是农村自建房最常见的那种——水泥砌的台子,上面搁一个大锅,旁边一个小水泥水池,洗菜洗碗都在那儿。没有抽油烟机,只有一个排风扇,嗡嗡响,炒个菜油烟能飘到客厅去。我试过一回,炒个鸡蛋,油溅出来,锅底糊了,赵江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爸要不咱们还是吃方便面吧。
安远家不是这样的灶。
我去他那儿接过一次赵江,顺便在他家吃了顿饭。他家那个小区是市里的,他那厨房,高端的燃气灶,四个火眼,石英石台面擦得能照人,抽油烟机开着嗡嗡响,案板上切好的排骨拿料酒和生抽腌着,旁边搁着白糖和醋瓶。锅是双耳的,沉,我提了一下,手腕酸。还有嵌入式烤箱,他没用,说那是摆着看的。灶台擦得锃亮,一抹就干净。
我从来没有过那种灶台。那个灶台是他的人生,我的灶台是我的人生。中间隔了二十三公里,和一个只会嗡嗡响的排风扇。
安远第一次送饭来,是红烧排骨。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我掀开饭盒盖看了一眼,热气扑上来,糖色挂得匀。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是:这个人会做饭。
会做饭,而且愿意做,做了还愿意开二十三里乡路送过来。
从那以后他就每天来。每天。晚上下班冲回家做饭,两个菜一个汤一份主食,做两份,分装两套保温饭盒。饭盒是新买的,不锈钢壳,分隔三层,菜一格饭一格汤一格,每一格都有密封盖。两套。一套放他家厨房,一套放我这边窗台上。倒换着用。
今天的是糖醋排骨、炒青菜、紫菜蛋花汤。赵江先吃完了,把空饭盒推过来说爸我饱了。他吃完舔筷子,说爸安叔叔明天会带什么。我说不知道。安远没告诉过我明天做什么。但我见过他手机里装着下厨房 App,收藏夹里全是菜谱。我见过一次,没细看。
赵江回屋写作业去了。我把他剩的汤喝了。紫菜沉了底,我拿筷子搅了搅,端起来喝完。排骨也吃了两块。剩下的菜装回饭盒盖好。
安远还在院门外等着。我拎着保温袋往外走。我们家院子大,拐过影壁才到院门。院门外就是那条村村通的水泥路,窄得很,两辆小车勉强能错开。路灯稀稀拉拉,大半都是不亮的,只有天上星星和地里的虫叫。安远的车停在路边,大灯关着,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在鞋底碾了,扔进院门口那个旧铁桶里。
“走了。”他说。
“嗯。”
我递保温袋。他接了,打开副驾座门,把袋子放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抱住了我。
从后面抱的。手臂箍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身体立刻硬了。
每次都这样。不是怕,不是紧张,就是烦。来得很快,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我脊梁骨上划了一道,不难受,但是烦。我知道他会这样,之前有过几次,在院子里,在院门口,有时候是牵手,有时候是拍后背,有时候就是这样从后面抱一下。每次我都让自己不反应。不挣开,不回抱,不看他的眼睛。我就当自己是根柱子,等他松手。
但我不能挣开。
这是最难的部分。不是“不能”,是“不敢”。明天安远还会来。带着排骨,或者鱼,或者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新菜。我家里那个灶,就是个摆设。
安远做的饭不一样。肉炖得烂,汤熬得浓,米饭软硬合适。赵江吃一个月脸色都不一样。我自己也是,以前照镜子脸是灰的,现在能看见点血色。
我不能把这个送饭的人推开。
所以我站着,让他抱。
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不快,稳,一下一下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急,一步一步来。他身上的味道飘过来,肥皂,金属,还有今晚的糖醋排骨。糖醋的味已经散了大半,剩下酸甜的尾调,黏在领口。我闻着那个味,心里很清楚:他想要的不是朋友。
我给不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我对他这个人没感觉。他是个好人,二十三公里每天晚上开,刮风下雨都不落,这种好人世上不多。但好人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那碗排骨。排骨和好人,在我心里是分开的两样东西,我只要前面那一样。
可是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在慢慢接受。以为我不挣开,就是在靠近。以为身体的僵硬终有一天会消失,变成柔软,变成回应。
他想错了,但我不能说,说了他就不会再来了。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僵硬。手臂箍紧了一点。我的腰被勒得有点疼,紧。我听见他的呼吸在我后脖子上,有一点湿,不太匀。
我的身体比我的心诚实。
肩膀先卸了劲。绷久了,肌肉自己撑不住了。然后脊背,然后手臂。不是回抱,是垂在身侧的手不再攥拳,手指松开了。就这样。
他感觉到了。我知道他感觉到了——因为他松开了后面抱我的手,绕到了前面。
正面。
他比我高一点点。从前面抱的时候,他的手箍在我后腰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
这次和后面那次不一样。后面那次我还能当自己是根柱子。前面这次不行。他的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热热的,嘴唇压在那块皮肤上,不是亲,就是贴。我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那块皮肤下面跳,一下,比一下,快,这个会出卖我。
我的手垂在身侧。
我必须回应。他每天来回四十六公里,每天做饭,每天送。我不回应,他会停。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还有希望。他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不想要什么,到那一天,饭就没了。赵江还长身体。我那个水泥灶台,炒不出什么。
所以我必须回应。
但我的回应是什么?回抱他?亲他?说我也喜欢你?我做不出来。我对他没有那种心思。我可以装,但装多了他会信,信了就会要更多,要更多我就得给更多,给到最后我给不起了,还得撕破脸。不如现在就维持这个距离——不挣开,不回抱,让他抱着,等他够了,他自己会松手。
我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手指蜷了一下,差一点碰到他衬衫的布料。
差一点点,我没碰到。
他抱了很久,我没数,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在黑暗里我分不出来。这条村路路灯稀稀拉拉的,大半都不亮,两边的庄稼地黑乎乎的,只有虫叫一阵一阵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不叫了。他的呼吸在我脖子上慢慢匀了,心跳也慢了,好像抱住我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踏实了。
我闭着眼,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只是不讨厌。
他的体温是真的,心跳是真的,那碗排骨也是真的。我这辈子被人抱过几次,有真心的,有敷衍的。他算真心的。但真心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碗排骨明天还会来。
只要它来,别的都可以先搁着。他抱我,我不挣。他亲我脖子,我不躲。他在我耳边说那些软话,我不接也不拒。这些都是代价,我付得起。因为它们不花我一分钱,只花我一点时间,和我脖子上一小块皮肤。
等他松了手,这些都过去了。排骨会在我明天晚上的饭盒里。
屋里赵江叫了一声,“爸!你看这道题我写的对不对!”声音隔着院墙传出来,闷的,但尖,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
我轻轻挣了一下,没用力推,但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拦,他也退了半步。我们之间有了距离。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拉开车门了,在黑暗里只是一个影子。
“路上慢点。”我说。
“嗯。”
我进院,关院门。赵江在桌边等着,铅笔点在练习册上。
“爸,这题对吗?”
我看了一眼。对了。
我坐下来,拿过铅笔,在题上打了个勾。
“对了。”
赵江继续写下一题。我坐着没动。我看着那个灶台。上面没锅,只有一把烧水壶,壶底一圈水垢。
我想起他家的灶。四个火眼的高端燃气灶,石英石台面,抽油烟机嗡嗡响。案板上切好的排骨拿料酒和生抽腌着,旁边搁着白糖和醋瓶。锅是双耳的,我提过一下,挺沉。
那才叫灶台。
我爸妈就住这村里,我们两家一个东头一个西头。他们那屋也是个水泥灶台,跟我的一样,双灶燃气灶,排风扇嗡嗡响。她炖的排骨比我炒的鸡蛋强一点,也就强那么一点。我偶尔带着赵江骑车过去吃顿饭,吃完再回来。那条路是村村通的水泥路,也是路灯稀稀拉拉大半不亮,两边庄稼地黑乎乎,只有虫叫和车灯照出去那几米。
我这辈子大概也买不起安远家那样一个灶台。但我有赵江,有每天来的那个人,和那个他每天用高端燃气灶做出来的、第二天晚上还会出现在我窗台上的饭盒。
我大概也不需要那样一个灶台。
赵江抬头看我:“爸?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说,“写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院门外,我的手指蜷过一下。现在它搁在膝盖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沾过,什么也没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