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士莲

夏士莲的笑声,一里外能听见。

不是夸张。八角园子东头笑一声,西头打牌的人全抬头。那个声音不是人笑出来的声音,是嘎嘎嘎的,像鸭子被掐了脖子又松开,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换气的。我第一次在园子里听见那动静,以为谁在杀鸡。

后来才知道,那是夏士莲在讲八卦。

他说话也是那个调,公鸭嗓,尖,细,带着一点金属的毛边儿,像锯条拉薄铁皮。声音传得远,大概跟他当炉前工有关系。首钢的高炉,一千多度的钢水在面前翻,你不扯着嗓子喊,边上的人根本听不见。日积月累,嗓门就练出来了,收不回去。到了园子里,他照样扯着嗓子说话,好像周围不是杨树和石凳子,还是那个火光冲天的车间。

夏士莲确实姓夏。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那几年夏士莲、飘柔、海飞丝,这几个洗发水的牌子正打广告,电视上一天播八百遍。大家当面叫他小夏,背地里就叫夏士莲。他听了不恼,眼一眯,嘎嘎两声:好记就行。姓名是个代号,能钓到男人才是本事。这是他原话。

他的脸,圆,大,白。小眼睛,单眼皮,薄嘴唇,北方男人最普通的那种底子,搁人堆里找不着。但他擦粉。出门擦,到园子里擦,下楼买卷卫生纸也擦。他说我脸黑,白点好看。九十年代末的北京,化妆的男人我见过两个,一个是谢轩舟,一个就是他。谢姐是全套——粉底、眉笔、口红,人家那是正经扮上了。夏士莲只擦粉。往脸上糊一层,厚,出汗的时候发梢贴在额头上,粉被冲出一道道水印子,白墙上淋了雨似的。有时候脱妆脱得厉害,颧骨上一块白一块黄,远看像没揉匀的面团。

但那对睫毛确实好看。天生的,浓,黑,油亮,不用涂任何东西就像画了眼线。在那张大白脸上,别的都糊了,就那两排睫毛醒着,一眨一眨的,像白面馒头上嵌了两粒黑豆。

夏士莲的身材是炉前工练出来的。首钢的炉前工,全厂最苦最危险的岗位。站在高炉前面,石棉服裹着,一千多度的钢水在跟前翻滚,脸烤得发红,后背湿透了,干了,又湿透了,汗碱结了一层白。胳膊上的肌肉不用练,每天抡铁锹、搬铁块、拉钢坯,一炉一炉地干,堆出来的。

他到了园子里,像换了一个人。永远穿紧身跨栏背心,黑的或白的,没有第三种颜色。洗得多了,领口松垮,肩带勒进肩膀的肉里,肋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清清楚楚。下头是紧身黑色长裤,绷着大腿和屁股,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腰也跟着扭,整个人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九十年代末,穿紧身裤的男人极少,gay 里头大部分也不敢穿,怕被认出来。夏士莲敢。不光敢穿,还敢扭着走。从园子这头走到那头,走一路扭一路,经过谁的牌桌都要停一下,捏着那把公鸭嗓说几句,再扭着走。

他试过捏兰花指。我见过两回。翘不起来,手指头僵着,像抽筋。使劲翘上去的样子不像旦角,像鸡爪子。谢轩舟在旁边看了一眼,扇子一合:小夏,别捏了,再捏我替你难受。夏士莲嘎嘎笑了一声,手一甩,不管了,继续打他的牌。他是骨子里的糙老爷们儿,母不到那个份儿上去。扭是扭,浪是浪,手是手——捏不来就是捏不来。

园子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就一个字:浪。

除了浪,谁也说不出来别的。夏士莲从不说自己的事。家里几口人,住首钢哪个宿舍,有没有爹妈,一概不知道。他不提,你问他就嘎嘎笑,笑完说:你猜。就把话堵死了。

他打牌声音大。输了拍桌子,啪的一声,石桌面上的棋子全跳一下。赢了也拍桌子,啪的一声,比输了那下还响。有一回把老杨的搪瓷茶缸震翻了,茶水洒了一桌。老杨骂了一句,夏士莲嘎嘎嘎地笑,从兜里拿出一块水绿色的手绢儿给老杨擦,手绢上全是瓜子皮儿和烟灰,可惜了儿了。

他没在园子里有过固定的伴儿。这礼拜一个,下礼拜又一个,空着的时候居多。偶尔有男人来园子找他,那些人从不说话,一脸严肃,站在夏士莲身后,像来上班的。夏士莲也不介绍,挽着人家胳膊,屁股一扭就往外走了。那些男人来一会儿就被带走,好像就是来证明一下——夏士莲是有男人的,仅此而已。

谁也不问那些男人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夏士莲不说,没人问。我见过的换过四五个,高矮胖瘦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一脸严肃。

他空着的时候就自己在园子里晃。找人说话,找人八卦,嗓门永远那么大,存在感永远那么强。有时候实在没人理他,他就干一件事——

从裤兜里掏出两卷卫生纸。

左右手各攥一卷,把纸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两条白色的纸带在暮色里飘着,很扎眼。王母娘娘能来一段《贵妃醉酒》,能来个“卧鱼儿”,他做不来,他只会扭秧歌。左脚右脚,交叉着往前迈步,胳膊和屁股蛋子跟着左右甩,肩膀一高一低地交替着,两条卫生纸就在身后飘起来。我甚至想把头转过去,假装看铁道上的火车,因为那两条纸断成一截一截的,还在顺着风飘,夏士莲也继续展开,让它们继续断、继续飘,太难看了。难看到让人替他害臊。

白花花地。园子边上就是铁道,火车轰隆隆地过,风把纸带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纸一截截断在半空里,白花花地往铁道那边卷。他一边扭一边嘎嘎笑,笑声混在火车的声音里,远处听的话,分不清哪个是火车,哪个是他。

后来夏士莲就不来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告别,没解释,就是一个夏天过完,他再也没出现。有人说首钢裁员了,有人说他调走了,有人说他找了个人嫁了。都是猜的,没人证实过。

我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