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图:一页写满字的纸,被擦到只剩一层淡痕,底下那一行标题还看得清——刘奕德丨鲁迅的酷儿现代主义,原因:无法查看。(自绘插图)
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四十四分,我在一份名单上添了一行字。
名单没有别的用处,只记一件事:哪些文章已经打不开了。添上去的那一行是这样写的——刘奕德丨鲁迅的酷儿现代主义,原因:无法查看,时间: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十四时四十四分三十九秒。
点开那个地址,微信给的提示是四个字:无法查看。没有说谁删的,没有说为什么。文章本身我已经看不到了,剩下的只有标题,和标题里那个名字。
一个名字,一篇没了正文的文章。
我不认识刘奕德。没有和他通过一封信,也没有进过任何要付费的地方。下面写到的每一件事,都来自公开能打开的网页、公开能读到的书目,一样一样查,一行一行抄。查不到的地方,我照原样写查不到。
公众号这个东西,页面一被撤,正文就跟着没了。搜索引擎里可能还留着半句摘要,转载的地方可能还存着截图,但原文那个地址打开就是一句话。文章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只剩下别的网站抄过去时写下的一行标题。所以标题成了唯一的遗物。
我起初以为这是一篇翻译。中文世界里,一个陌生名字后面跟着一篇谈鲁迅的文章,多半是某个外国学者的论文被人译了过来,署上译者的名字,或者署上作者的中文名。刘奕德这三个字是中文,可它究竟是被写的人的名字、译者的名字,还是作者给自己起的中文名,我不知道。这篇谈的是酷儿,谈的是鲁迅,写的人未必在国内。
要往下走,只能拿这个名字当线索。我做的事很笨:把标题整个丢进搜索里,看它撞出什么。
撞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篇讲「酷儿马克思主义」的书介。那篇文章很长,介绍一位学者怎么梳理这条理论脉络,讲马克思主义和酷儿理论之间那些纠缠。文章里提到一个人,英文写作,姓刘,叫 Petrus Liu。
就在那一刻,两个名字对上了。刘奕德,Petrus Liu。
这个「对上」不是猜出来的。后面我又查了三处:美国杜克大学出版社的书目页、斯坦福大学图书馆的目录、一家学术出版社的章节页。三处写着同一个人的两本书,一本二〇一五年出,讲中国的酷儿马克思主义;一本二〇二三年出,讲唯物主义。作者署名都是 Petrus Liu。而中文世界里那个「刘奕德」,对应的正是这个人。他在美国教书,做中国文学,也做马克思主义。这就是那篇谈鲁迅的文章为什么成立——鲁迅本来就是他的题目。
公众号上那一篇,是从哪里译过来的?
答案在二〇二三年那本书的目录里。书的第三章,标题直译过来是「文学的吸纳:中国革命里的鲁迅与酷儿现代主义」。中文那篇的标题,《鲁迅的酷儿现代主义》,跟它几乎是逐字对应。到这里,来路清楚了。公众号上那一篇不是原创,是这本书第三章的中文翻译。译得怎么样我不知道,因为原文我没读到。
没读到的原因很实在:这本书要买。杜克大学出版社出的学术书,定价不便宜,国内图书馆未必有,网上也找不到能读的版本。我又去几家收书的网站上看过,都标着要先订阅才读得了。
于是这条线断在这里。我知道那篇文章的来历了,我知道它是谁写的、收在哪本书的哪一章、那一章叫什么名字——可那一章的正文,我一个字也没有。这是我做这件事时常常碰到的处境:把一样东西的来历查清楚了,东西本身还是拿不到。知道它在哪里,和能够打开它,是两件事。
转机来得很意外,而且不是从这条路来的。
那天我还在追另一条线。名单上还有几篇文章也是打不开的,其中一篇的作者是一位在英国教书的中国学者,姓包,研究中国的酷儿影像和表演。我想看看他近年写了什么,就顺着他的名字往下翻。翻到一份刊物,《Made in China》,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出版社办的一份电子期刊,二〇二五年七月到十二月那一期,整期讲中国酷儿。
我把这一期的目录拉出来看。专题从第一百二十九页开始,第一篇在第一百三十页,标题是《中国酷儿的不被理解》,作者:Petrus LIU。就是那个人。
同一期里还有那位包老师的两篇,一篇讲兔儿神,一篇讲中国的酷儿独立杂志。这两篇之前我已经收下了。于是那天下午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局面:早上我还在为「那一章买不到」发愁,下午同一个人写的一篇新文章,就摊在一份谁都能读的刊物上,整整六页。
这篇的题目叫《中国酷儿的不被理解》。他开头讲的那件事,跟一般人想的不太一样。
我们习惯的说法是:看不见,就是压迫。一个社会里如果没有酷儿的身影,或者只有被写成悲剧人物的身影,那就是压制。这个说法本身没错,很多地方都成立。他说的是,用在中国身上,这个说法还差一层。
差的那一层是:我们看中国,总是隔着一副西方的眼镜。这副眼镜里有一整套现成的分类——什么是犯罪,什么是病,什么算解放,什么算倒退。研究者拿着这套分类去套中国的材料,很少停下来问一句:这些分类本身,会不会被中国的经验改写。
他讲了一个具体的例子,就是一九九七年和二〇〇一年那两个年份。
这两个年份在国内外的讨论里被反复提起。一九九七年,流氓罪里那条可以用在同性性行为上的规定取消了;二〇〇一年,同性恋从精神障碍的名单里拿掉了。很多文章把这两年写成里程碑,写成「非罪化」和「非病理化」,写成一条向上的线。他说,这样读是读错了。
他的判断是:中国从来没有像西方那样,把同性之间的情欲写进刑法条文里去定罪,也从来没有像西方那样,把它装进医学的分类里去治病。西方那套「先入罪、再除罪」的历史,中国没有走过。所以拿「非罪化」去描述一九九七年,拿「非病理化」去描述二〇〇一年,等于把一件没有发生过的剧情安在了这段历史上。
那中国发生的是什么?他用的词是「不被理解」——不是被判有罪,也不是被诊断成病,而是从头到尾在法律的语汇里、在文化的话语里没有它的位置,说不清楚它是什么。一个东西没有被禁止,也没有被承认,它只是没有办法被说出来。这个说法我觉得很硬。它把问题从「什么时候解放的」换成了「为什么一直说不清楚」。前一个问题有答案,后一个问题没有。
写完这段,我想起另一份材料。
那是一篇讲文化大革命期间男性同性关系的中文译文,原作者是康文清,一位在美国教中国史的学者。那篇的英文原文二〇二二年发在一份学术期刊上,也是要订阅的,我只查到出处,没拿到原文。
那篇里有一个判断,跟刘奕德这篇几乎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段落。康文清翻了很多当年的案卷和口述,发现那个年代对这件事的处理,很少走法律。不走法院,不定罪名,走的是单位、是纪律、是给一个人贴上「坏分子」的标签、是公安的审讯。也就是说,处罚是有的,有时候还极重,但它不走那条会留下判决书的通道。
两个人,一个谈文革,一个谈九十年代之后的法条,说的是同一件事:这段历史的关键,不在法条上。这也是为什么我做的这件事,光收法条是不够的。法律文本告诉你「怎么定」,可它不告诉你「怎么落到人身上」。落到人身上的那部分,得靠口述、靠回忆、靠这些学者一篇一篇挖出来。
回到最开始那一行字。
标题还在,人也找到了。可我要老实说:那一篇文章,我仍然没有。公众号上那一篇,是二〇二三年那本书第三章的中文译本。那一章我买不到,到今天也没有。我拿到的,是同一个人写的另一篇文章,题目不同,年份不同,发表在另一份刊物上,讲的还是这同一件事——甚至可以说,讲得更清楚,因为它是专门为这个题目写的,不必挤在一本书的章节里。
这算不算找回来?
按我自己的标准,不算。找回来应该是把原来那一样东西拿回来,不是拿另一样东西顶上。所以这篇写到最后,我还是得写清楚:原文未得。
但这件事也不是白做。原来我手里只有六个字——刘奕德,鲁迅,酷儿现代主义。现在我知道这六个字背后是谁,他在哪里教书,他写过哪几本书,他为什么会对鲁迅有兴趣,以及他后来把同一个问题讲成了什么样子。那个标题不再是一块无字的碑,它后面站着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我这份名单能做的事:它记不住正文,但它记得住名字。名字留着,总有一天能顺着它找到人。
附记:几个数字抄在这里,方便别人复核。那本书,二〇二三年,杜克大学出版社,第三章英文原题是 The Subsumption of Literature: Lu Xun’s Queer Modernism in the Chinese Revolutions。那篇新文章,《中国酷儿的不被理解》,发在《Made in China》二〇二五年第二期,第一百三十页到第一百三十五页,这个题目是我自己译的,刊物上只有英文。康文清那篇,英文原文二〇二二年发在一份叫 positions 的刊物上,第三十卷第一期,第六十一页到第八十四页;中文译文我读到的是公众号上的版本,那个号已经注销了。
这篇文章里没有一句话引自那几篇原文。它们的正文要么打不开,要么要付费,要么作者本人不希望被引用。我能做的,只是把它们的位置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