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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问“谁更宽容”:两边都没有那把尺子

题图

题图:一把老式西式折尺斜搁在一段空白木头上,尺与木之间留着一道缝——刻度都画在尺上,木头上一格都没有。(AI 插图)


对读·第五篇(系列收束)

前四篇各自拆了一件事:第一篇拆审判的靶心,第二篇拆名字的有无,第三篇拆文字被拿去做了什么,第四篇拆柏拉图一个人身上的两副面孔。拆到最后,剩下一句我们最想说、也最容易脱口而出的话——古希腊和古代中国,到底谁更宽容?这一篇想说清楚,为什么这句话一旦问出口,前面四篇辛辛苦苦拆掉的东西,就又全被装了回去。


从第二篇起我就说过,我读希腊材料的时候,是带着一个中国人的困惑去读的。写到第五篇,我得再承认一件事。我之所以一直惦记着“谁更宽容”,与其说是关心两个早已死去的文明谁得分更高,不如说是关心我自己。我站在今天,站在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名字、终于被当成一道该不该被承认的判分题的今天,想替自己找一个来处,找一个“我们从前也行”或者“他们从前也不行”的证据。

这个动机不干净,我把它摆在桌面上,不藏。下面所有引文照旧给出处,拿不准的我标出来,不替古人把话讲圆,也不替自己把心思藏好。


一、一个问题里的两次时代错置

“谁更宽容”这个问法,看着天经地义,其实一口气犯了两回时代错置。

第一回落在“宽容”这个词上。宽容不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话,它有出生地。作为一个被认真讨论的概念,它是欧洲宗教改革之后才被逼出来的——十六、十七世纪教派之间互相屠戮,杀到谁也灭不掉谁,才慢慢长出“容许异见者留着”这套说法。洛克那封《论宽容的信》,是这条线上常被提起的一个节点。它的形状从一开始就是定死的:先有一个确定的、被识别出来的对象,主流一方手里握着消灭他的权力,却选择容他活着。宽容这个动作要成立,前提是那儿得先站着一个“可以被宽容的东西”,一个能指认出来的类别。

第二回落在“那个对象”上。前四篇反复讲的正是这件事:在古希腊和先秦,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可以被指认的类别。希腊有 paiderastia,那是一种关系、一套角色分工,爱的一方叫 erastes,被爱的一方叫 eromenos,它描述的是一桩事,从来不是一种人。先秦连这个词都欠着,只有分桃、泣鱼、断袖这些故事的名字,一个具体的君主和一个具体的臣子。

既然两边都没有“这样一群人”作为独立的对象,宽容这把尺子就没了落点。你没法去宽容一个从未被界定出来的东西,同理,也没法去迫害它。

两回时代错置叠在一起,这个问题当场就散架了。我们递过去一个十七世纪才成形的词,让它去量一个连对象都还没被划出来的公元前四世纪,还要它在希腊和中国之间判个高下。这么一折腾,其实没在问古人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框架倒扣到他们头上,再宣布他们答不上来就算落后。

二、两种投影,都不干净

给这两个文明排名次的人,历来分成两拨,方向正相反,底子却是同一块。

一拨说“希腊开放、中国压抑”。这一拨把希腊想象成一场性解放的黄金时代,把中国想象成礼教吃人的现场,希腊是那个早早懂得享受身体的原点,中国是迟迟没开窍的东方。

另一拨反过来,说“中国宽容、西方迫害”——你看中国从来不设火刑柱,西方才有罪名、才有宗教裁判、才把这件事写进法典。这一拨听着像是在给中国翻案,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扬眉吐气。可它用的仍然是同一把尺子,只是把名次对调了一下:还是先假定有一个“这件事”古今不变地摆在那里,还是假定各文明对它的态度能排成一列打分,只不过这回中国排在了前头。

两拨共享着同一组前提,而前四篇拆的恰恰就是这组前提。第一篇说,两边的审判都绕开了“这件事本身”;第二篇说,一边起了名字,一边只留下故事;第三篇说,同样的素材一边被想成了哲学、一边被用成了教材。既然连“这件事”在两边都不是同一个对象,拿它去排名次,排的就不是古人,是我们自己脑子里那张投射上去的幻灯片。

这一点有一位学者说得比我狠。研究性史与跨文化的 Petrus Liu 提醒过一句,大意是我们再也不能想当然地假定,酷儿也好、同性恋也好,只有一个单一的起源,就在希腊或者法国——

“we cannot afford to keep assuming that queerness or homosexuality has a single origin in Greece or France”

——Petrus Liu(此句为调研底稿逐字读到,原记录为 p.26,具体书名与页码待核;中文为笔者据英文转译)

这句话两头都打。把希腊当成这件事唯一的原点,是欧洲中心主义;可把“中国宽容”拎出来反衬“西方野蛮”,绕来绕去,圆心还是钉在西方那个原点上,只是换了个正负号。两种说法看着对立,其实都默认了:世界性史有一个中心,其余文明按离这个中心的远近排座次。

还要补一句更根本的。把这件事组织成“一种人的身份”,这套范畴装置本身是近代西方才装配起来的。福柯在《性意识史》里反复讲的,就是这套装置如何在十九世纪前后成型,如何让“同性恋者”从一个做了某件事的人,变成一个是什么的人。书名 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指的是“性意识”而非“性行为”,这一点常被译名带偏。所以“宽容与否”这个问法,本身就是这套近代装置里的一个零件。拿它去问公元前的人,等于抄起一把十九世纪的尺子,去量一段连刻度都还没画出来的木头。

三、两边根本没有同一把尺子

排名要成立,得先能通约。可前四篇摆出来的,恰恰是两边压根不在一个刻度系统里。

第三篇讲过那个温度差。希腊那边,柏拉图借狄奥提玛之口,把爱装进一座向上的梯子,从一个美的身体走到所有美的身体,再走到心灵、走到知识、走到“美本身”,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抽象、更远离那个具体的肉身。中国这边,韩非讲完弥子瑕分桃,落笔是一句游说术的教训,故事被按进一个具体的权力关系里,往下扎,扎到“君主今天高兴还是不高兴”为止。一个在往上搭,一个在往下钉,这是两个方向相反的动作,硬要把它们塞进“谁更宽容”这一列,等于让一个爬梯子和一个挖坑的人比谁站得高。

第四篇讲得更狠,连一个人都量不出一个单一的分数。柏拉图一支笔下,《会饮》和《斐德罗》在颂扬,说战胜欲望的人轻盈有翼、可以飞升,《法篇》却主张立法管住这件事,说要么守规矩,要么干脆废除对男性的爱。同一个人,同一副头脑,前后隔了大概二十年,给出的判断截然相反。既然连柏拉图一个人的“态度”都劈成了两半,你让我怎么把整个希腊压成一个平均数,再拿它去跟整个中国的平均数赛跑?

第一篇其实早就把话挑明了:两边的靶心根本不在同一处。希腊瞄的是公民资格——出卖过身体的人还配不配站在公民大会的讲台上;中国瞄的是权力秩序——不靠材能而靠姿色上位,会不会掏空任官的原则。两个靶心离“这件事本身”都有段距离,谁也没冲着它开枪。

“谁更宽容”这个问题做的事,是把这一堆方向各异、彼此不可通约的操作,一股脑压成一个能比较大小的数字,然后宣布这个数字就是文明的得分。这个平均数里什么都没有了:哲学化和定罪被平均成了希腊的分数,典故化和“乱朝纲”的批评被平均成了中国的分数,两个平均数再拉出来赛跑。跑赢了又怎样,跑的那个东西,古人里没有一个认得。

四、排名的冲动里,藏着我们自己

那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排?

我想了很久,答案不在古人身上,在我们这边。这是一个把这件事当成身份问题、当成一道该不该被承认的判分题的时代,分打得太久,就太顺手了:进步还是落后,开明还是保守,站在历史的哪一边。顺手到一回头看见古人,也下意识想给他们发一张成绩单,好确认自己是站在进步这一头的。发成绩单这个动作里,藏着的其实是今人的焦虑——我们需要古人替自己作证,证明这一代比那一代懂得多,证明这条路是往前走的。

可这张成绩单一旦发出去,紧接着溜进来的就是“文明等级论”:谁宽容谁就先进,谁压抑谁就落后,排在前头的文明是成年人,排在后头的是没长大的孩子。这正是这类比较里最脏的一个后门,学界给它起过名字,叫“文化童年”式的殖民框架——把非西方的文明一律写成西方文明的幼年期,等着有一天长成西方的样子。第一到第四篇,我一路都在拦这个后门;到了收束篇,我更不能亲手把它推开。

说到底,排名这个冲动,暴露出来的今人心事,远多于古人的实情。追问谁更宽容,其实是想弄明白我们自己站在哪儿。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但它得朝今天问,朝此时此地的人问,不该硬塞给两个公元前四世纪、连这道题都没听说过的文明去背锅。

五、他们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把“宽容”这把尺子撤掉之后,前四篇真正的发现才露出来:两边谁也没问过“这件事该不该被容忍”,他们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能拿来做什么。

希腊那边问的是:这种爱能不能一路通向美本身?《会饮》里那架梯子,问的就是这个。法庭上的埃斯基涅斯问的是另一层:一个把自己身体卖过的人,还配不配代表城邦做决定?两个问题都不是“该不该宽容男人爱男人”,一个在往上够真理,一个在往下守公民的门槛。

中国那边问的是:这个宠臣靠什么上的位,会不会乱了朝纲?史官的笔锋落在这里。韩非问的是:弥子瑕这个故事,能讲出一条什么游说的道理?两个问题也都不是“该不该宽容”,一个在诊断权力,一个在打磨一把求生的刀。

“宽容”和“不宽容”这一对词,在两边各自的词典里都找不到对应的词条。希腊人和先秦人都谈不上宽容,也谈不上不宽容,因为这道题在这两个世界里压根没被提出来过。这话听着像替古人开脱,好像我是要说他们其实很开明、只是没用这个词。恰恰相反,两边对这件事都在意得很,埃斯基涅斯在意到要打一场你死我活的官司,司马迁在意到要为它单立一传,只是在意的方向,和“宽容”这根轴完全拧着。

真正的发现从来不落在名次上,它落在这样一件事上:我们视之为天经地义的那道题,放在他们那里,根本不成其为一道题。

六、拒绝命名,本身是一种答案

绕了四篇,最后落回第二篇那块最基础的砖——名字。

希腊给这件事起了名字。名字一旦立住,这件事就变得能够被想:柏拉图能拿它搭那座通向美本身的梯子,后人能顺着这条线一路想到新柏拉图主义。可名字立住的另一面,是它同时变得能够被起诉:埃斯基涅斯能在法庭上拿它划好坏的边界,再往后,经由罗马、教父、经院哲学,《法篇》里那句“违背自然”能长成一个绵延极久的罪名根据。命名从来是一把双刃剑,它让一样东西变得可以思考,同一刻也让它变得可以审判。想它的手和审它的手,是同一只手。

中国这边没起名字。没有名字,这件事就一直停在故事里,没被哲学化,也没被做成一个可以单独立罪、单独定罪的名目。分桃、断袖、龙阳后来都进了诗文的词库,文人用起来既不颂扬也不定罪,只是心照不宣地一指,那是个暧昧的、带着一点轻微叹气的词汇系统。它没长出希腊那样锋利的两个极端——既没有一架通往真理的梯子,也没有一条延续两千年的罪名,它长成了典故,不锋利,但耐用。

这两种下场,没有一种能被“宽容”或“不宽容”概括。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看”与“不看”:希腊把这件事单独拎出来看,看了之后又想它、又审它,两个极端都拉满了;中国没把它单独拎出来,于是它一直混在别的词、别的故事、别的用途里,没被升华,也没被定罪。第四篇里我说过,哪一种运气更好,我说不清。到了这最后一篇,我还是说不清,我只知道一件事——命名从来不等于开放,沉默也从来不等于宽容。

七、诚实的边界

系列收束,边界照旧交代,这一篇的几处尤其要说清楚。

第一,“宽容”概念的宗教改革起源,是思想史里通行的讲法,我按通识概括,没有逐字核对洛克原文,也没核对更早的争论。把它当成一个精确的断代是过头的,本篇只取它“晚出、且形状特定”这一点,够用了。

第二,福柯那句“范畴装置是近代西方产物”,我是转述概括,没有通读《性意识史》全书;Petrus Liu 那句“单一原点”是调研底稿里逐字读到的一行,底稿只记了页码 p.26,没记下出自哪本书。他的代表作《Queer Marxism in Two Chinas》是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5 年出的,这一点我核对过,但那句英文到底在不在这本书的第 26 页,我没能证实。所以上面那条引文的书名和页码,是留给发出去之前必须落实的一处,落实不了就得连页码一起删掉,只说“Petrus Liu 提醒过”这种不带出处的讲法。两处我都标了转述或待核的性质,不当成定论用。

第三,“十九世纪之前没有同性恋”这类断裂论的口号,我不采用。Halperin 本人到 2002 年已经放弃了早年的突变断裂说,改口讲这是一个“更复杂的渐进过程”。本篇的口径比它窄,也更需要说准:我说的是“把这件事组织成一种人的身份”这套装置是近代的事,这和“古代没有相关的行为与欲望”是两码事。行为与欲望的素材,古今中外到处都有;把它们收拢进一个身份范畴、再据此给人分类打分,才是晚近的动作。这两句话之间那条线,我一整篇都在守着,不敢让它糊掉。

第四,“两次时代错置”“没有同一把尺子”这套拆解,是我自己搭的桥。调研底稿里早标注过,“轴向不同所以伦理词汇不同”这一整合命题没有现成的研究背书,属原创外推。它站不站得住,请当成一个假说读,别当成结论引。

第五,这一系列五篇,写的都是男性一侧。这是史料可见性的问题,不是古代女性之间没有亲密关系。Brooten 论过古代女性之间的性爱,Hinsch 那本《断袖之癖》里也有专章,本次没有纳入,这个缺口我认。

第六,也是从头守到尾的一条红线:这一整篇里我没有、也不该用“同性恋者”“异性恋者”去称呼任何一个古人,更没有把任何一边的古人写成“还没长大的文明”。这个系列五篇拆的自始至终是同一个动作——把今天的范畴倒扣到古人头上。收束篇要是自己犯一遍,前面四篇就白拆了。


对读五篇,到这里收束。第一篇说两边的审判都绕开了“这件事本身”,第二篇说一边起了名字一边只留下故事,第三篇说同样的素材一边被想成哲学一边被用成教材,第四篇说柏拉图一支笔下同时有颂扬和定罪、“希腊=开放”是后人递过去的哈哈镜。走到第五篇,我想说的其实是一句很朴素的话:他们谁都没有回答过“谁更宽容”,因为这道题在那个时代还不存在。今人忍不住要替古人作答,是因为我们站在一个终于给这件事起了名字、也终于把它变成一道判分题的时代。那个名字是我们借来的尺子,从来不是他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