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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梦里做了一回忘恩负义的人

我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录,上一次写诗是 2024 年 11 月 14 日。名字叫“我又在梦里做了一回忘恩负义的人”,很长,像一句没说完的道歉。灵感来自一个梦,我很少能把梦记得这么清楚,醒来的时候那种懊悔还贴在胸口上,没散。我赶紧打开 Ipad 把它记下来,怕再过几分钟就被早晨冲掉了。

那首诗是这样的: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在刚发生的梦境中
那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以你在楼下寒风中等了我三个小时零一分钟而告终

我们一直期待的默契,那种完全无声的默契,
已经在之前,借着路边烧烤和一地的酒瓶,表现得酣畅淋漓
那一拍肩膀的笑容
又如相机一般,固定在脑海
虽然知道这是幻觉,是梦境
依然执着相信,我们,曾有过那么多,
只是,我
不记得了

甚至,我正在打电话道歉的时候,
正在说着“对不起,我没睡着,一直在收拾东西”
这梦,
夏然而止。
留下我满面懊悔地躺在枕前。

所以,只是,
我
不记得
了。

写完这首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写过任何类似的东西。我想写,但是打开电脑,手指按在键盘上,脑子一片空白,我想说,但是我不会说了,就这样耗了一个小时,终于懊悔地放弃了,于是我开始鄙视自己,一生以文字为生的人,在想表达一点自己的时候,居然找不到入口了,甚至网上很流行的金句体,这在我以前是很排斥的,居然,现在都写不出来了。日子照过,工作照做,偶尔读到别人的好句子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但自己这边始终没有再长出什么来。

我开始觉得也许就是这样了,写诗这件事属于某个已经关上的阶段,门还在,钥匙丢了。

后来我知道了 Suno。那时候还没有 Agent,什么都得自己来。我把这首诗的语境和基调拆成歌词,手动写风格提示词,一轮一轮地调,改了好几版才听到一个让自己停下来的版本。

歌名叫“关于时间”,现在还挂在我的个人网站音乐页上,也上了腾讯音乐。每次我自己点开来听,都觉得那就是我想说的东西,一个字都不用再改。

那是我第一首用 AI 做出来的歌,但词是我从自己的梦里捞出来的,提示词是我一句一句试出来的。哪一段该沉下去、哪一段该扬起来,都是我在耳机前面反复听、反复改的结果。

工具是新的,但那个在深夜里对着屏幕较劲的人还是旧的。跟二十年前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磨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我常常听到一种说法,文学的年代过去了。说这话的人有时候带着惋惜,有时候带着释然,好像这是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只剩下接受不接受的问题。

我周围确实没有什么还在读诗、写诗的人了,聊天时提起这个话题,对方的反应通常是礼貌地点头微笑,然后开始说别的。我不怪他们,我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刻,觉得这件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讲。

那首歌在。它挂在那里,不声不响,也没有多少人听过,可它就是在那里。每次想到这一点,“文学的年代过去了”这句话就站不太稳,也许它漏掉了一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年代是一个很大的词,大到可以把所有人都装进去,也可以把所有人都漏掉。我不是要说只要有一个人在写就不算过去,那太轻巧了。我想说的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那些旧的东西,让它们在新的容器里重新活一次,那个年代就没有真的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在场的方式,从稿纸换到了提示词框,从朗诵换到了耳机里的三分半钟。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这件事。高山流水也好,鹤立鸡群也好,这些词都太大了,我用不起。我在乎的事情很小,就是找到一个适合的方式把自己表达出来。

适合的意思是,不委屈那些感受,也不夸大它们,让它们以本来该有的样子待在那里。诗也好,歌词也好,随笔也好,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表达的动作还在发生,那个人还坐在桌前或者屏幕前,认真地想着怎么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别人能接收到的信号。

2024 年 11 月 14 日那个早上,我从一个忘恩负义的梦里醒来,手忙脚乱地把句子用电磁笔写进 Ipad。那时候我不知道一年多以后会有一个叫 Suno 的东西帮我把那些句子变成旋律,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继续写下去。

我只是不想让那个梦就这么没了。

现在它还在那里。歌也是,诗也是,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