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了四子王旗的民政养老院。神州飞船降落点所在的旗,中国最北、最偏的县城之一。
去之前我以为会看见惨。破床、尿骚味、没人管的老人对着墙发呆。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但不是。
干净。阳光足。有人在走廊里坐着,有人看电视,有人坐在外面大院子的公园椅上晒太阳。太阳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眯着眼,像猫。
几乎全是男的,老光棍,五保户。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谁来看他们。但现在有人给端饭,有人给量血压,有人跟他们说“该吃药了”。
他们挺幸福的。不是那种“我很幸福”的幸福,是那种“不用再怕了”的幸福。怕了一辈子,终于不用怕了。不用怕冬天没人给生炉子,不用怕病了没人知道,不用怕死在炕上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
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个戴鸭舌帽的老叔叔坐在椅子上,一直冲我笑。眼睛眯得弯弯的,嘴里缺了好多牙。我走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来啦。”
我走过去了,走出去好几步还在想这句话。他认识我吗?不认识。可能跟谁都这么说,也可能把我当成了谁,也可能就是高兴看见个生人。
“你来啦。”说得好像我本该来似的。我替他们高兴,真的。
但我也真的怕。
工作人员说,外面排队的还有一千多个。
一千多个老光棍,在等一张床。他们还在农村的破房子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对着电视打瞌睡。电视开着,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有个响动。
院子里晒太阳的老汉们,几乎没人说话,就互相安静地陪着。我问工作人员,会不会有人打架?说没有。入住之前就告诉了,不许打架,否则不让住,后面一千多人排着呢。谁都珍惜这个位置。谁也不愿意因为打个架,就回到村子里的破房子,过着连馒头都蒸不熟的日子。
排队的什么时候能进来?不知道。也许等得到,也许等不到。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有个老汉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搪瓷缸子水,两只手捧着,不喝,就捧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知道。但我没问。
我好像有点怕问。怕他说“没想什么”,然后我得坐在那个“没想什么”里面。也怕他跟我说很多,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到了这儿,然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听。
所以我只是走过去了。就像经过那个鸭舌帽老叔叔一样,走过去。
从养老院出来,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四子王旗的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很大,风挺冲。院子里有国旗,白墙,房子很整齐。窗户里透出人影。
我和老汉们之间的距离,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远。
我五十一岁。独居。没有伴侣,没有孩子。身体在走下坡路,体检报告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难看。膝盖响,眼睛花,记性差。身体年龄大概比实际年龄老十岁。透支的代价,不规律生活的代价,压力和孤独的代价。
每天早上自己做饭。有时候做多了,吃两顿。有时候懒得做,对付一口。上次发烧四十一度,头晕眼花躺在床上,没意识到打120。脑子里转的是:如果我现在倒下去,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没有。我和他们之间就差了一张被认定为五保户的纸。“保吃、保穿、保住、保医、保葬”。
钱能买到护工,买不到护工真心在乎你。能买到养老院,买不到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能买到体面的死法,买不到死前有人握着你的手。
今天和同学聊天,说到生命质量。我说有质量地活着是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能多活几年,我可以稍微降低一点标准。百分之十吧。
他笑我,说你算得还挺精确。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其实我没法不精确,我的身体不允许我模糊。但我也知道,这种精确是一种假装。假装恐惧是一道数学题,算清楚了就不怕了。算不清楚的。我坐在这儿算“质量”和“年限”的时候,身体是好的,脑子是清楚的,暖气是足的。我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给未来的苦难定价。
这跟那个鸭舌帽老叔叔不一样。他不用给苦难定价。他已经在里面了。他冲我笑,说“你来啦”,他不需要“精神自洽”,不需要“有质量地活着”。他只需要有人跟他说句话。
我那些关于“生命质量”的理论,在他那个缺了牙的笑面前,有点可笑。
我真正怕的不是死。是死前那段时间。不能动,不能想,不能做决定。活着,但已经不是自己了。
我在电影里看过很多种老年独居的样子。优雅的,凄惨的,倔强的,认命的。我觉得自己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但我也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我五十一岁,我还没到那儿。我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想象一个我想象不了的地方。
最近经常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身体撑不住了,是不是可以把身体交给机器管。硅基生物来维持心跳、血压、血糖。该吃药了提醒吃药,该睡觉了提醒睡觉。像养老院的护工,但不会累,不会烦,不会有一天突然不干了。
我想我会接受的。
但我跟自己说,有一个条件:别给我幻觉。别给我虚拟的蓝天,别给我模拟的日落。我宁可清醒地知道自己躺在床上。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写下来之后又觉得心虚。
我五十一岁,坐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手指头灵活地敲着键盘,说“我宁可要清醒的痛苦”。我当然说得出来。我现在不疼。我现在不孤独。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跟我说“该吃药了”。
等我真的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出话,一天到晚只有天花板陪着——我还会这么说吗?
我不知道。
我可能会求着机器给我放一段虚拟的日落,可能会对着一个AI护工说“谢谢”,明知道它不是人。可能会像那个鸭舌帽老叔叔一样,有人来就笑,说“你来啦”,不管来的是谁,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在乎。
我现在的“清醒”和“不妥协”,可能只是因为我还没到那一步。这想法让我很不舒服,但比“我宁可不要那个量”诚实。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傍晚了。
风更大了。我站在停车场,看着养老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们幸福吗?大概是幸福的。
我羡慕他们吗?
我想了很久。
不羡慕。但我理解。一个人活到七十岁、八十岁,能有人给端碗饭,能有人跟你说句话,能不用在冬天自己爬起来生炉子。这不是卑微,是人最基本的需要。
我害怕的不是成为他们。是在成为他们之前,那段一个人走的路。那段路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更短,也可能明天就结束。
我不知道。
我站在停车场,风把车门吹得响。我想起那个鸭舌帽老叔叔。“你来啦。”我走的时候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知道回了头该说什么。说“我走了”?说“你保重”?说“我可能也会来”?
哪句都不对。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坐了一会儿,开车,走。后视镜里,养老院的灯还亮着。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