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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我只露了一只胳膊肘

大约2000年,网易在北京的办公室还在东方新天地。那时候我在永安里上班,网易的社会频道发起了一个关于同志的调查专题,面向社会征集受访者,我报了名。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去,那时候互联网刚刚兴起,能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自己的话题,觉得新鲜,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如果这能算事业的话,我想为它尽一份力,哪怕只是一只胳膊肘的力气。

去网易那天,我记得东方新天地的地下通道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石材,走路的时候鞋底有回声。到了他们办公室,是那种互联网公司的样子,格子间,桌上堆着文件和饮料瓶,有人穿着拖鞋走来走去。采访的地方在角落,架了一台摄像机,灯光打得很亮,照得我眼睛有点花。我穿了一件灰绿色的短袖衬衫,和另一位不相识的年长些的受访者,并排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面前的显示器里能看到我俩的画面——两只胳膊肘,关节对着关节,搁在桌面上。不露脸,只拍到胳膊肘。具体问了些什么,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关于生存状态,怎么过日子,怎么看别人的眼光。那是我的第一次“出镜”,两只胳膊肘并排搁在那儿。那只胳膊肘的触感好像还在,凉凉的,头顶上的中央空调一直往下吹风,冷风从上面灌下来,搁在玻璃桌面上的胳膊肘就一直是凉的。

那年我有他。他当过兵,后来在北京开翻斗车,拉沙子拉土方,跟着车队跑工地。他话不多,但人很实在,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上总有一股洗不掉的柴油味。我们住在门头沟,那是我买的房子,在北京西边,离城里远,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他经常跑夜班,不在家的夜晚,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在流。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邻居,其实隔壁也没什么动静。周末他休息的时候,我们偶尔去趟超市,买一堆菜回来,他在部队练就了把土豆切成头发丝那么细的本事,我很佩服。我们在一起五年,从二十七到三十二。现在回头看,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五年。当时的我,真的以为会天长地久。

后来我在网上认识了楚天,本名陈礼勇,南方人。他比我小,瘦瘦小小的,很清秀,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想过之后才说出来的。他做了一个网站,叫星空网,做一些酷儿文化相关的内容。楚天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那种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重要的事的人,眼睛里是有光的。星空网没有商业化,他和我聊起来的时候,语气真诚而且飞扬,那是真的在做一个他认为应该存在的东西的笃定。那还是一个人们相信理想的年代,那种相信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了。

他想做一期音频访谈,我和他都去了。楚天的家在五环外,北五环再往北,靠近城铁站的地方,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坐公交换地铁,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一月的北京,公交车里挤满了人,全是身上棉衣捂出来的汗酸味,混着塑料座椅和车窗上的水雾。地铁通道里灌进来的冷风一吹,胃里翻一下。我们换乘的时候在站台上等了几分钟,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鼻尖冻得发红。到了地方,他的手冻得通红,我搓了半天也没搓热。

他当过兵的人,不爱说话,来的路上我跟他说,是做一期音频节目,不用露脸,就是聊聊天。他听完没怎么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我感觉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他不是一个爱社交的人,去一个陌生人家里聊这些事,对他来说比对我难太多了。

楚天的家就是他的办公室,一套租住房,不大。楼道里的灯不太亮,声控灯要使劲跺脚才亮。进门是一条窄过道,鞋架上摆着几双拖鞋。里间是卧室兼工作间,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台台式电脑,主机嗡嗡地响,屏幕上开着星空网的后台。墙角堆着几箱书和打印资料,暖气片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响。我们就坐在他的小单人床上接受采访,床不大,两个人挤着坐,肩膀挨着肩膀,我坐下时弹簧吱呀了一声。

他比我紧张得多,我就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楚天坐在对面的转椅上,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大概是关于生活,关于爱情,关于日子怎么过下去。他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问题都落在我身上。我一一回答,尽量说得轻松一些,好像这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楚天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爱人知道你的情况吗,如果她也出去找男人,你愿意吗。

房间安静了几秒。他支支吾吾很久,脸涨得通红,手指在我掌心里攥得更紧了。最后憋出四个字:我不愿意。

我接过话茬。我说,他只和我在一起,不算是在外乱搞。说完之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楚天没有再追问,转椅吱呀一声,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录音的时候,城铁每隔几分钟就从窗外轰隆隆地过一趟,地板跟着颤,桌上的水杯都晃。楚天没办法,只能等城铁过去了再继续录,我们就在两趟车的间隙里说话,一句一句的,中间断一下,再接上。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他坐在我旁边,我的手一直没松开,城铁来的时候我们就停下来,互相看一眼,笑一下,等轰隆声过去。

录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楚天送我们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层一层走下去。推开单元门,外面是北京一月的夜晚,冷得像一把刀子。他送我们往城铁站走,我们裹紧大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走了好一阵子,到了站台下,他停下来,在路灯底下转身抱住了我。他把我搂在怀里,我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领口,能闻到冷风和洗衣粉的味道。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高兴,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人这样抱着我,在这个冰冷的北京夜晚。

节目上线的时候,叫“腊八道情”,因为采访那天正好是腊八节。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我保存了那段音频,刻了一张光盘。那时候电脑都有刻录机,我把音频文件拖进去,等着进度条慢慢走完,光盘转起来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打磨。刻好了,放在那种透明的塑料CD盒里,封面是空白的,我记得自己小心翼翼收了起来,觉得以后随时可以听。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光盘不知道塞到了哪里。我翻过很多箱子,衣柜顶上,床底下,鞋盒里,有一次以为找到了,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姜育恒的专辑。后来就不找了,心里知道它不会自己跑出来。再也找不到了。

星空网也没有了。那段音频就这样消失了,连同那个年代里很多这样的声音,很多这样的网站,很多这样的人。那时候做酷儿网站的、做社群的、做热线电话咨询的,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又一茬一茬地不见了,像野草一样。这件事我一直很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2000年的某个地方,我够不到。二十六年了。那间屋子,那张单人床,那台嗡嗡响的电脑,那些问题,那只被拍到的胳膊肘,都变成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东西。记忆这种东西,没有人替你保管,你丢了就是丢了。

他后来走了。不是他的问题,是我遇见了杨启浩。关于他,其实还有很多事,有些以后可能会写下来,有些大概永远不会了。但那个腊八节,我和他并排挤坐在楚天的单人床边,紧紧握着手,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动,窗外是北京一月的风,时不时传来城铁隆隆的声音。

这个我一直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