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沙发这头，媳妇坐那头。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反正没人看，主要是有个影儿有个响儿。吸顶灯也开着，客厅亮亮的，但这些跟热闹没关系。两个人从吃完晚饭就没再说话，碗收了，桌子擦了，然后各自窝到沙发两头，她刷快手，他也刷，拇指往上划，一条一条的，划了四十多分钟，划到没什么可看的了。
他刚要闭上眼睛。
手机顶端弹了一下。小蓝的推送，“你好”，两个字。他平时把小蓝设了静音，推送也不显示，一直这么藏着。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机刚好亮着，他刚好在看，那两个字就刚好落在眼睛里。他盯着看了一秒，点开了。
发出这条“你好”的人，在八百公里外的一个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筷子还没拆。他今天发了五百多条了，从下午三点开始，复制，粘贴，发送，复制，粘贴，发送。“你好”是第一条，如果对方回了，第二条是“找长久不乱的朋友吗”，也是复制的，行话叫“筛”。
他筛得很准。三十五岁以上的，四十岁更好，标签写“重感情”“单身”的，圈子里发过旅游照片、车钥匙、或者哪怕只是一顿像样的饭的。他不看脸，脸不重要，他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钱，和这个人有没有空。有钱有闲的人，晚上八点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什么的人，最好骗。
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谁，也不需要知道。几百条发出去，能回个二三十条，能聊下去的七八个，能走到转账那一步的，一两个。他吃泡面的时候在算这个月的流水，跟开网店似的。
沙发这头，男人有一搭无一搭地回着。对方说“找长久不乱的朋友吗”，他说“嗯，你呢”。对方说“我也是，不想再乱来了，想找个稳定的人说说话”。他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说说话。他媳妇就坐在两米外，从吃完饭到现在，一个字没跟他说过。
他不是没怀疑过。四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软件上主动找你的，十个有九个不靠谱，这个他清楚。但对方在问他问题，问他今天干什么了，问他那边天气怎么样，问他吃了吗。这些问题他媳妇不问，他同事不问，他爸妈打电话来只问孩子。有个人在问他“你”怎么样了，而且等着他回答。他知道这可能是假的，但他还是回了。
骗子卖的不是“长久不乱”。这四个字谁都会说，软件上每天有一万个人在签名档里写着。骗子真正卖的是“我在”。我在这儿，我看见你了，我跟你说话，我不走。这个东西在正常世界里不值钱，在一个晚饭后再没人跟你说话的客厅里，它值一切。
不是这个人蠢。是“有人跟你说话”这件事，在他的生活里，已经稀缺到一句复制粘贴的“你好”都能让它变成事件。
泡面吃完了，骗子把碗推到一边，继续发下一批。第五百一十三条，“你好”。
沙发这头，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灭了，可能是自动休眠。客厅暗下来，只剩手机屏幕的光。他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卧室了，沙发那头空了。他还在聊，有一搭无一搭的。对方问他周末干什么，他说“没什么事，就在家待着”。对方说“那多无聊啊，以后我陪你聊”。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