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傍晚,机器替我把一个片子从网上取回来了,落在硬盘里,时间戳是 19 点 55 分。二百六十五兆,画面 720×480,四比三的标清,比我家那台老电视还扁。整期四十五分钟,它叫《以生命的名义》,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2005 年 8 月 8 日晚上首播的。我坐在旁边等它落完,心里没转别的念头,就想这个东西我该放在哪儿。
我看的是开头。黑场,调频收音机调台的声音,几个频道来回切,切出一句新闻,说中国官方第一次向世界公布男性同性恋人数和艾滋病感染的数据。然后是解说词,念得很平,说有一个叫大玮的孩子,二十二岁,北京某高校的一个大学生,前一年发现自己感染了艾滋,接受采访的时候他选择直接出镜,不用做画面处理。
屏幕上的小伙子坐得笔直,说了三句话:我叫大玮,我是一个同性恋,我也是一个艾滋病感染者。记者问他,你清楚这样的镜头播出后,你的生活和你的家人会受到的影响么。他说,他就是想以真实的身份面对镜头,让更多的人来了解同性恋和艾滋病这两个群体。三句话说完,我按了暂停。
2005 年 8 月那阵子,我在北京一家地产公司上班,那是北京地产最热的时代,热到我能在国贸和国展的房展会上看到各路名人明星,他们是去看房买房的。那也是我最忙最卑微的年代,忙着买一大堆麦当劳、肯德基,扛进房展会的休息区,给销售团队的同事占座休息吃饭。下了班,休息日,我就钻到八角园里面去了。我不怎么在家,在家也不看电视,即使那时候我已经搬进了新家,房子刚买了装修完。我还沉浸在一段持续七年的恋爱里,我的恋人是个长得像刘翔的男人。就这么一个人。这期节目在2005 年 8 月的一个晚上播过一次,播给了全国,我一次没看见,事前也不知道有这回事。二十一年后,我在自己家里把它从硬盘里点开。
后来我把央视那一万六千多字的文稿从头读了一遍,档案里整篇照录的。里面全是数字。处于性活跃期的中国男性同性恋者,约占性活跃期男性大众人群的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四,按此估算,中国有五百万到一千万男性同性恋者。卫生部公布的数字,男同性爱者的艾滋病感染率约为百分之一点三五,比普通人群高将近二十倍。
片子里的人都有名字,都在央视那份被采访人名单上。大连那个妻子叫小雯,她说他从来没吻过她,总感觉他在履行一种义务。有天半夜她醒了,差不多两三点,楼上还亮着,她上去把那台微机打开,里头存着的网站全是同性恋的网站。重庆计生办那位主任叫周生建,防艾热线早八点开机、晚十一点关机,春节都不关;2003 年底他们给两百七十多个人做了免费的艾滋筛查,记者问结果,他说一个人都没有,停了停,又说高兴了一阵,很快觉得这个结果不太真实。北京电影学院那位叫崔子恩,他说有人不敢随身带安全套,带上了人家就知道你在性上是个放纵的人,中国人差不多每个人都是检察官,一眼能透视你的包。还有一个叫翼飞的,把家里给他学钢琴的钱拿去找心理医生,他说只要他不是这种人,宁愿自己一无所有。
这一期是在央视一套的黄金时段播出去的,播给了全国。调查节目有调查节目的规矩,被访者自己说名字,脸对着镜头,不做画面处理,记者把话问到底,也让人把话说完。片尾演播室那句话是央视自己写的,说科学、关爱、理解终将取代愚昧、歧视和偏见。它把这群人当成社会里的一块事实来拍,镜头对着的是日子。
还有一句我只读了两遍。中国的男同性恋者中有九成,在社会和舆论的压力下选择了婚姻,他们的配偶大多数对此一无所知。九成。这两个字像一份户籍报表上的一个格子。我认识的人里头,三十岁以上的绝大多数都过了结婚这一关,离异的也有,可那一关总归是过过的。八角园的人是这样,玉泉路、八宝山、北辛安的那些男人也是这样,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打听那么多,有一份默契。
青岛那个教授叫张北川,是这片子里被请出来的专家。他的科研调查发现,百分之八十九的同性爱者曾经和正在希望的只是一个固定的伴侣。他说,无非就是一个恋爱自由问题,没有这种保障,他们才可能到公厕里面,到公园里面随便找个人,只能这样了。他说公厕里也有人放东西,比较好的公厕,上头放着一份叫《朋友通信》的刊物。这一句我念出声来了。一份我们这群人自己办的刊物,放在公厕里。那个年代的手艺就是这个样子,东西要放到人真的会去的地方。
片子里还有一对儿,重庆的,小杨和小江,在一起将近四年,日子已经计划到四十岁。他们说喜欢用歌来表达,打电话的时候小江非要对方在电话里唱《我愿意》听。记者问这首歌传达的是什么,小杨说,好像那种为你可以放弃一切的感觉,这首歌他是专门去学的。记者问还能不能唱一小段,他真的唱了。另一个说,每次在路上看见有婚车经过,他都要去祝福人家,他觉得他祝人家白头偕老,上天会感动,也会让他白头偕老。
我后来去查了这首歌,姚谦写的词,1994 年王菲唱红的,最动人的是那四句:
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 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小杨开口那一句,机器在逐句稿里打成“思念是一种很旋的东西”,玄被听成了旋。大玮那三句话是在摄影棚里对着全国的镜头说的,歌里唱的是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是在电话里唱给一个人的。
这个片子我是怎么找着的,说起来不复杂。那几天我在网上闲逛,后台跑着史料入馆的抓取。我是从张北川这个名字起头的,搜社交媒体,搜视频平台,看到了柴静,看到这一期节目的名字,接着搜接着查,最后在一个境外的视频网站上找到能下载的版本,落到我自己的硬盘里。国内的平台我也搜了,也问过 AI,能查到一部分资讯,新浪那份官方稿、央视国际的页面、论文里的引用都在。查到哪一步,链条就扣上一环,到最后它自己合上了。我很欣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情。
我这辈子在这件事上出过两回声,都在网上,都写在《千禧年,我只露了一只胳膊肘》里了,这里不再重说。一只胳膊肘,一节音频。那年我二十几岁,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人家面向社会征集受访者,我就报了名。我在镜头和话筒前交出去的东西是我自己的日子:住哪儿,怎么过,别人怎么看我们。这种素材,电视台能要,网站也能要。他们要的是料,我做的是出料,不出力。
现在我算看明白了一件事。我出料的那两处,一个网站没了,一段音频没了,我刻的那张光盘翻遍箱子找不到,这笔账我在《它存在过》里算过一遍,一万六千九百九十四条存档记录,里头没有一个音频文件。我没参与、事前也不知道的这一期,在央视播过,新浪存了全文,二十一年以后还在网上挂着,我在自己家里就能把它取回硬盘。
谁替我们这一群留东西,什么时候都轮不到我自己说了算。这话我在心里承认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被一个具体的片子摆在我面前。
我今年在做的这个档案馆,是边做边学,这一条的档案目录我看了几遍。里头除了那个视频,还有央视原页的 HTML 和纯文本,页上那四张照片,问卷那一页的 HTML 和纯文本,连生成这份档案用的脚本也算在内,十二件东西每一件都写了校验和。它把央视的书面稿整篇照录,又把我这个音轨丢进机器做逐句稿,每一句带起止时间码。机器听错的也留着:“以生命的名义”听成“以生命的为义”,“意味着性,而不是安全”听成“意味着性福,而不是安全”。
性福。机器自己造出来的这两个字,比原话多说了点什么。我一点不想把它改回去。
档案里还有一处订正。这个片子的文件名写着 2005-08-09,档案里写明首播是八月八日,九号是央视国际和门户网站的上线日。为改这个判断查了六条证据,四条指向八号,一条是反证,一条只能给个上界。拿到《中国电视报》那一周的节目单才算真正确认,节目单还没有拿到,所以文里写的是高度可能,不写已确认。
文件名倒是不改,因为条目已经进了索引。改了名字,索引里就留下一条指向不存在路径的幽灵行,将来谁检索,谁就点开一个打不开的东西。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记住的是这条规矩本身:宁可名字差一天,也不给后来的人留一条打不开的路。我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有这种手艺,我以为把话说出去就是留下了。
同一份文件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说这份档案不记录自己全文的哈希,因为写进去即失效。我盯着这行看了一会儿,一个记录者不能拿自己当证据,证据要在自己外面。这条我要抄进我自己的做法里。
档案还附着一份2005 年 7 月 5 日的问卷,比这期节目早三十多天挂在新浪上,标题里带着《新闻调查》的栏目名。它是不是就是这一期的预热,档案没有判定,我也判不出来。十道题,二十九个选项。“您认为同性恋或同性恋倾向是一种”,底下三条:心理疾病,性变态行为,异于常人的性取向。
有一题的题面是“如果您认为需要干预,则有效及合理的干预方法应是”,底下三条并列:“取缔同性恋者活动场所,严厉打击同性性行为”,“对同性恋群体进行有效的防艾宣传,让他们加强自身的保护”,“通过行政命令禁止同性间不安全性行为”。原页面上默认勾着的那一条是第三条,HTML 里那几个 CHECKED 的字母还躺在上面。投票结果没有人留下来,那个接口早就失效了。
我在那个默认勾选上看了很久。它没跟我讲道理,它就是证据。二十一年前,一份挂在大门户网站上的读者问卷,把这三条并排放在一道题里让人挑,还把“禁止”那一条替人先勾好了。片子说明有人肯拍,这一页纸说明当时能说到哪儿去。
档案还专门留了一节,记别人怎么说这片子。我这边先问过两个机器它是哪一年播的。一个答2006 年,它把获奖的年度当成了播出的年度。另一个答2005 年 8 月 8 日首播、九号在网上发布,答对了。这两段回答原样抄进档案,注明哪一句错、错在哪儿、拿什么判它错。
获奖那一层也写了。两个奖本身是真的,主办方、届次、在哪里颁的都核过。可这个片子得没得这两个奖,网上那句话在五处地方一字不差地重复,很可能同出一源,主办方的获奖名单原件没有查到,所以记作“编导的公开履历如此记载,未获原始名单”,不外推成核实过。
我以前以为档案是把东西存起来,今晚我知道它一半的功夫在怎么办“不确定”那一部分:说清哪儿没核、谁说过、能不能采信、为什么不能采信。存起来谁都会,这一半才是更难的手艺。
讲这期节目来历的人叫柴静,她是在后来另一个视频里说的。她说当年审这片子的人什么都没说,吟了一首苏轼的诗。
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
庐山烟雨浙江潮。
我在档案里还看见一件说不清的小事。央视那个原页上,有些“爱”字写作“艾”,“男同性爱者”印成了“男同性艾者”,“谈恋爱的时候”印成了“谈恋艾的时候”。是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改,档案没查,我也没查出来。它就这么留下了。这种东西我不打算抹平。
我这几年做的事情,跟我年轻时候做的那类已经不一样了。眼下我在准备退休的事,退下来回家照顾父母,往后的日子大概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一整块一整块的时间。机器替我做的这些,我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它能把四十五分钟的说话逐句变成带时间的字,连一个死了的网站里每一条网址都能数出来。它还替我从地球另一边的服务器上取回了这个片子,前头有几件活是我睡着的时候它干完的。
我年轻的时候要把自己这几句话说下来,得求人——求一个网站肯做,求一个栏目肯播,一台电视机得肯对着你。现在不用求人。这是我和二十一年前那期节目之间最大的区别。

所以我要留的东西,留的法子跟从前反过来了。从前是别人记我,我出料,现在我自己记,我出力。这一条档案里我允许几件事:机器的错字照留,口语稿和书面稿并排放,那个查不出是谁改的“艾”字原样不动,“未核”那一节不许删。
片尾有一张名单,十九个人,总制片人、制片人、编导、记者、摄像、录音、解说、助编、责编、合成、策划主管、执行制片人、播出主管、监制、总监制,我今晚一个一个抄了下来。抄完,我把机器关了,屋里只剩下硬盘那点声音。这个声音我认得,二十多年前在一间借来的小屋里,主机也是这么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