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美国恐怖故事》追了十二年。
跟“出了就看”不一样,每一季开播前就开始等,播完了要缓一阵子,然后开始盼下一季。十三个赛季,一百三十四集,从不到四十岁追到现在,中间换过住处、换过工作、换过身边的人,它一直在。有些剧是你人生某个阶段的背景音乐,AHS 更像是一个固定坐标,每年秋天准时亮起来,像一个不会失约的节日。
很多人介绍这部剧会说“恐怖 anthology 剧集”,会说“每季一个独立故事”,会说“Ryan Murphy 的作品”。这些都对,但都没说到点上。AHS 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吓人,也不在于它的选角多豪华,而在于它的叙事逻辑本身就是酷儿的。
我说的是逻辑,角色当然也酷儿。从第一季开始就有同性伴侣,没有出柜戏码,没有解释性台词,两个人就在那里过日子,跟异性恋角色一样自然。后来的季节里出现了跨性别角色、变装皇后、艾滋病危机隐喻、女同志主角、非二元性别表达,密度高到几乎每一季都有酷儿面孔。但更重要的,是这部剧对待身份的方式。
AHS 的核心班底十几年没换过人。Sarah Paulson、Evan Peters、Denis O’Hare、Kathy Bates、Angela Bassett、Emma Roberts、Billie Lourd,这些人一季一季地回来,每一季演完全不同的人。Sarah Paulson 演过修女、女巫校长、连环杀手、酒店前台、纪录片导演、邪教受害者、男扮女装的特工、怀孕的母亲,九个赛季十六个角色,性别、性向、年龄、种族全在流动。Evan Peters 演了十六个角色,其中四个是 LGBTQ。Denis O’Hare 本人是公开的同性恋,他在第五季演的 Liz Taylor 是一个跨性别女性,温柔、脆弱、有尊严,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跨性别荧幕形象之一。
这种“固定班底加流动身份”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酷儿实践。主流影视剧靠的是类型化:你演过一次好人就永远是好人,演过一次直人就永远是直人,观众需要确定性。AHS 不给确定性。同一个演员上一季是你的爱人,这一季可能是你的凶手,下一季变成你的母亲。身份是穿上去的,也是脱下来的,没有哪个版本比另一个更“真”。这套逻辑跟酷儿理论说的是同一件事:身份是表演出来的,不是天生固定的。
Susan Sontag 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叫《坎普札记》,说坎普是对“人工性、夸张和不自然”的热爱。AHS 从头到尾都是坎普的。它的布景华丽到虚假,表演浓烈到失真,色调饱和到刺眼,恐怖和喜剧之间的切换毫无过渡,上一秒你还在害怕,下一秒就被一句荒诞的台词逗笑了。这种审美来自酷儿创作者的本能。长期被规训进柜子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社会身份本身就是一场表演,所以他们拥抱夸张、拥抱人工、拥抱那些被主流嫌弃为“太过了”的东西,用华丽和怪诞去颠覆正经、去确认彼此。
第四季《畸形秀》是我心里最好的一季。
2014年,佛罗里达,1950年代。Elsa Mars 经营着美国最后几个畸形秀之一,团里有连体双胞胎、龙虾男孩、胡子女士、三条腿的女人、世界上最矮的女人、世界上最高的跨性别模特。他们是被社会抛弃的人,被当作奇观展示,被叫作怪物。但在这部剧里,他们是主角,有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骄傲、自己的社群。真正的怪物另有其人——那些穿着体面衣服来猎奇、来剥削、来谋杀他们的“正常人”。
这一季首播拿了六百一十三万观众,是 AHS 全系列最高纪录。更重要的是,它真的请了残障演员来演残障角色。Mat Fraser 天生四肢发育不全,Rose Williams 是截肢者,Ben Woolf 患有小头症,Erika Ervin 是世界上最高的跨性别模特。没有化妆和特效,是真实的身体出现在主流的电视屏幕上。Ryan Murphy 后来承诺给这些演员在非残障相关的角色里继续出演,他也确实做到了。
胡子女士 Ethel 有一句台词,她说:“我哭,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正常人对待的医生。我要死了,可我哭的原因跟死没关系。”这句话的重量不在台词本身,在它说出来的那个语境里。一个一辈子被当作展品的人,第一次被当作人看。这跟酷儿社群的处境是同构的:我们争取的从来都是被当作普通人看待的权利。而“普通”这个词,对那些从来没有被当作普通人的群体来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畸形秀》让我意识到一件事:AHS 的恐怖从来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谁有资格被看见。每一季都在问这个问题。凶宅里的鬼魂是被遗忘的死者,疯人院里被关起来的人是社会不想看到的异类,女巫是被迫害的女性力量,旅馆里的吸血鬼是欲望的化身,邪教是政治恐惧的投射,纽约那一季直接拍了八十年代同志社区面对艾滋病的绝望。恐怖是一种修辞,真正让人害怕的藏在画面背后,那个“你不该存在”的信号。
而 AHS 做的事情,恰恰是让那些“不该存在”的人站在画面正中央。
这件事之所以能在美国的公开电视平台上持续做十三年,本身就值得说一说。FX 电视台从2011年开始播出 AHS,一路续到现在的第十四季。中间经历了特朗普执政四年、MAGA 运动高涨、反 LGBTQ 立法浪潮席卷各州、跨性别权利被系统性攻击。在这样的政治气候下,一部由公开出柜的同性恋创作者主导、核心班底大量酷儿演员、内容频繁涉及性别越界和身体恐怖的剧集,不仅没有被砍,反而拿到了续订。
这不完全是因为善意。FX 留着 AHS 是因为它赚钱。首播收视率常年破纪录,流媒体点播量稳定,周边商品卖得动,奖项拿到手软——十六座艾美奖、两座金球奖、三百多次提名。酷儿内容的存续从来不只靠政治正确,也靠商业价值。这话听着冷,但它是现实。AHS 证明了一件事:酷儿审美可以既是小众的又是卖座的,可以既冒犯主流又让主流掏钱。这条路比单纯的道德呼吁更难走,也更扎实。
Ryan Murphy 本人在2018年专门成立了一个组织,投入数百万美元打击国会选举中的反 LGBTQ 候选人。他给 Trevor Project 捐过五万美元。他拍了《姿态》,那是电视史上跨性别常规演员最多的一部剧。他导了《平常心》,把 Larry Kramer 的艾滋病危机话剧搬上了 HBO。这些事情和 AHS 是同一条线上的不同节点:一个人用自己的职业资源,在他能触及的每一个面上,把酷儿的存在从边缘往中间推。
他不是完美的。AHS 有过节奏失控的赛季,有过虎头蛇尾的剧本,有过争议性的选角决定。第十一季《纽约》评分是全系列最低,豆瓣只有六分。但这些瑕疵不影响它作为一个整体的意义。十三年,一百三十四集,一个酷儿创作者在主流平台上建起来的堡垒,不会因为某几集不够好就不算数。
今年九月,第十三季开播了。副标题就叫“13”,是一个横跨全部十二季的大联动,Murphy 自己说这是“AHS 的复仇者联盟”。Sarah Paulson 一个人演六个角色,Evan Peters 演五个,Jessica Lange 回归演了她之前所有的四个角色。Ariana Grande 加入了阵容。SDCC 上 FX 宣布续订第十四季。
十三年了。我从一个在出租屋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看盗版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在客厅大屏上等着首播的中年人。屏幕换了,住处换了,年纪换了,但它还在。每年秋天,那些熟悉的面孔穿着不同的衣服、顶着不同的发型、操着不同的口音回来,告诉我:身份是可以换的,身体是可以变的,没有什么东西是固定不变的,除了变化本身。
谈不上怀旧。怀旧是把过去当成一个回不去的好地方,我没有觉得过去更好。我只是觉得,有一部剧陪着我变了十三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陪伴。它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每季都好看,不需要永远正确。它只需要在那里,像我生活里的一个标点符号,提醒我这一年又过去了,我又老了一点,而那些屏幕里的人也在跟我一起老。
十三个万圣节,十三个不同的噩梦,同一个班底。他们穿着怪物的衣服,讲的是人的事情。而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十三年,看的也不是怪物,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