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爱情万岁》,拖到三十分钟就关了。画面上什么也没有。一个女人在空房子里走,高跟鞋敲着地板,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对话,没有故事,没有音乐。我想,这也叫电影。
隔了几年再看,一口气看完。看完去找他的别的片子。NAS 里有七部蔡明亮,从一九九二年的《青少年哪吒》到二零二零年的《日子》,二十八年,两个礼拜看完。看完很安静。七部片子像一部,一个房间,一个人,坐了二十八年。
影评人给这种拍法起过名字,慢电影。蔡明亮几乎成了这个词的同义词。但标签不要紧,看他的片子最直接的感受,是自己也跟着闷住了。这种闷是生理上的。呼吸变浅,肩膀沉下去,屏幕里的人在游荡,你在屏幕外也跟着游荡。
蔡明亮一九五七年生在马来西亚,二十岁到台湾,一直待到今天。他拍片慢,是出了名的。他自己说,许鞍华一天拍一百多个镜头,他只拍三个。一个镜头经常好几分钟,机器不动,人进来,做一件事,又出去。《不散》里戏院要关了,售票员拖着腿穿过走廊,一个镜头长过所有人的耐心。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电影是一门时间的艺术,是对时间的雕琢。“每个长镜头,我都有要说的东西才这样拍的。”
他要说的东西,你得先熬过那层闷。
他还说过,“想要它真实,想要它无意义。因为我们不允许无意义存在,但是生活里面又充满了无意义。”所以他拍那些没意义的事。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能有什么事。他就拍。拍那个人没事可干的样子。那种闷,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他不替你剪掉。
闷底下是孤独。七部片子,一部一部说。
《青少年哪吒》是他的第一部。小康在补习班,妈妈认定他是哪吒转世,爸爸开计程车,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各在各的世界里。小康退了学,尾随两个街头少年在台北晃,晃来晃去,也融不进去。整部片子最让人记住的,是那间淹水的公寓。少年回到家,屋里积水齐踝,烟蒂和死蟑螂漂在水面上。蔡明亮的雨从来不下在外面,是下在屋里的,渗进墙里,地板里,身体里。这部片子里已经有了他后来的全部东西:水,封闭的房间,说不出话的人。
《爱情万岁》拿了威尼斯金狮。三个人,一套空房子。女人是房产销售,手里有钥匙,房子没人住,她住进去。摆地摊的男人偷偷来住。小康也偷偷来住,睡在床底下。三个人用同一个房间,互不知道。床上一个孤独,床下另一个孤独。最后一个镜头,女人走在街上,坐到长椅上,肩膀发抖。六分钟,机器不动。蔡明亮说,“那些空房子的寂寞感,都市的疏离,是我生活的感受。”
《河流》更黑。小康被拉去淡水河演一具浮尸,回家以后脖子开始疼,转不动。爸爸带他四处求医,中医,电疗,神棍,一样一样来,都没用。这是一个分房睡,几乎不交谈的家庭,看上半个小时,你根本看不出住在一起的三个人是亲属。父亲卧室的天花板漏水,桶盆毛巾越加越多也接不住,水漫过整间屋子。针灸那场戏很难熬,细针插进手指和手掌,医师的声音在画外,很平静,机器不动。爸爸自己也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片子的最后,父子俩出门求医,各自进了同一间暗房,黑暗里互不相认。开了灯,相认,随即分开。最深的亲密,最快的分离,亲密没能接住这两个人。这部片子在柏林拿了银熊。他拍的是一个家庭最暗的角落,可他谁也不审判。
《你那边几点》从父亲的死开始。开场的固定长镜,父亲在餐桌前独坐了很久,时间几乎停滞。小康在天桥上卖表,一个要去巴黎的女孩买走了他的表。从那以后,他把家里所有的钟都调成了巴黎时间。七个小时。妈妈认定父亲转世成了鱼缸里那条鱼,给亡夫留食留水,把窗帘全部遮黑,熄了灯等亡魂。小康怕撞见父亲的魂,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女孩在巴黎一个人游荡,听不懂法语,被困在电话亭和地铁里。两座城市,一部片子,人都是单独的。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同框。小康在台北看《四百击》,女孩在巴黎的墓园遇到当年演那个男孩的莱奥,一丝牵连,永不相见。片尾,父亲的魂出现在巴黎的卢森堡公园,从水池里捞起女孩的行李。隔离被魔法缝上了一瞬。
《不散》是七部里我最喜欢的一部。福和大戏院最后一夜,放的是胡金铨的《龙门客栈》,观众没有几个。全片的对白只有十几句。李康生演放映师,一直待在放映室里,跟观众隔着一道墙。售票员腿上绑着铁支架,叮叮当当上下楼梯,她想分半个馒头给放映师,到最后也没递出去。一个日本游客在走廊里游荡,找什么,被告知戏院闹鬼。老演员坐在台下看年轻时的自己,说,没有人记得我们了。戏院也是一个房间,人坐在里面,谁也不挨着谁。片子要散了,戏院要关了,人要走了。他拍散场,就是这么拍的。
《天边一朵云》最极端。台北缺水,电视教大家喝西瓜汁代替水。人是干的。这部片子里,身体成了唯一的语言,可人比以前更远了。他还往片子里插歌舞,突兀地唱起来,像苦中作乐。最后一场戏不好受,看完记住的,是最后有人的眼睛里掉下水来。柏林给了它银熊。
《日子》是二十八年以后。几乎没有对白。一个人的脖子还是疼,《河流》里那个脖子,李康生真实的疼。另一个人在异国的房间里做饭。两个人在旅馆里待了一个下午,不需要语言。走之前,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放了一只音乐盒。这部片子在柏林拿了泰迪熊奖评审团奖,可片子本身什么标签也没有,没有身份,没有说明,两个人是谁,片子一个字没讲。
七部看下来,留下的是一个感觉,人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却碰不到对方。床上床下。门里门外。这边一个钟,那边一个钟。蔡明亮说过一句话,比任何影评都准,“人和人挨得那么近的时候,脑子却会离得那么远。”
他的城市里,连接总是错拍。递不出去的馒头,暗房里的相认即分离,隔着时差永不同框的两个人。《你那边几点》的隔离是七个小时。《不散》的隔离是一排座位,一道墙。《天边一朵云》的隔离是一具身体。最疼的隔离是这样,人在你跟前,你过不去。
说蔡明亮,绕不开李康生。一九九一年,蔡明亮在游戏机厅遇到他。李康生在那里打工,没学过一天表演。蔡明亮回忆说,他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后来他想明白了,并非所有人都按预设的方式行为,于是接受了这种天然的节奏。从那以后,蔡明亮的每一部片子都有他,一直到今天。蔡明亮说,没有李康生,他就拍不成电影。又说,“我前世欠李康生的。”说起拍他,“我拍李康生,某些心境是他的,有一点挫败感,当然也是我的心境。”
李康生的脸不是演员的脸。没有表情,可什么都有。迷离,困惑,像在窥探,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的怅然。这些情绪揉在一起,不拧巴,就是空洞。他站在那里,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觉得他可能什么都没在想。那种空,反而让人挪不开眼。
这个状态我想了很久怎么形容。后来想到一个词,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来。很 Gay。这跟他私下是谁没关系,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说的只是银幕上的状态,那种迷离,那种窥探,那种怅然,那种跟整个世界都不完全合拍的样子。有过那种感觉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的疼是真的。《河流》拍了一次,二十三年后《日子》又拍。后来蔡明亮还让他穿上红色僧袍,拍行者系列,在世界各地的街头走得极慢,一步好几秒。一个人走得那么慢,你忽然觉得时间有了形状。
七部看完,我想到一件事。这些片子里没有一个人出柜。没有标签,没有身份,没有一句话告诉观众谁是什么。《河流》不解释,《你那边几点》不解释,《天边一朵云》不解释,《日子》连对白都没有。人来,人遇,人走。剩下的是找。
回头看,人人都在找。小康找一种能安放自己的连接,女孩找一个说不清的意义,游客找一段短暂的亲密,售票员找一次被看见,老演员找一句有人还记得我们。多半都错过了。
这个状态我太熟了。在华语世界里长大的人,如果发现自己对同性的感觉不一样,大概都经历过。在一段长久不被允许被看见的历史里,找几乎是一种本能。很长一段时间里,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没有词。没人教你,也没有路。你能做的只有找。在另一个城市找,在深夜找,在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找。暗房,录像厅,网吧,聊天室。蔡明亮的片子里全有这些地方的影子,戏院,空房子,旅馆房间。他拍这些地方,不审判,不贴标签,只拍里面的人。找同类,找一种能安放身体的连接,找一种不必躲藏的存在方式。
《青少年哪吒》的小康在找,《爱情万岁》的小康在找,《日子》里的老康还在找。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二十八年,从少年找到两鬓白了。《日子》那个下午,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待在一个房间里,是他拍过最安静、最干净的一场戏。音乐盒响起来,人走了。
他和李康生的关系,从来没有瞒过谁。可这恰恰是他身上最不值得强调的事,因为他的电影从来不需要这句话做注脚。他要拍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一个人找另一个人,找一件事,找自己。这种找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许可,也不需要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来证明它值得。不一定找得到,但停不下来,他也不打算停。
《不散》这个片名,就是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不愿散,所以一直在找。
他拍了二十八年,就这一句话。
还在找,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