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书房看了部电影,叫《叔·叔》,港片,2019年的。看的时候我妈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我把声音调得很低,戴着耳机看。看到两个老头在茶楼喝早茶那场戏的时候,我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摘下耳机听了一下,没听清,又戴上了。
电影讲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柏,七十岁,开了一辈子出租车。那辆车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开了三十多年,从黑头发开到白头发。他有家,有老婆,有一个女儿,女儿快结婚了。每天出车,收车,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几十年都是这样。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脖子有点歪,那是常年开车落下的毛病。
海也是七十来岁。退了休,没事就去公园里坐着。他也有家——一个儿子,一个孙子。老婆走得早。他在那个公园里待了很多年,圈子里的人互相都认识,但谁也不说破,就是坐着,下棋,聊天。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安静,并不舒服的安静,只是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受了。
俩人是在公园里遇到的。柏的出租车坏了,那天没出车,在公园里闲坐,碰见了海。后来他们就经常见面。有时候去茶楼吃个早茶,有时候就在公园里坐着,有时候柏开车带着海在城里转,也不去哪儿,就是开着。
我看到了两个老男人谈恋爱的样子。没有天雷地火,是那种慢慢悠悠的,像喝早茶一样,一壶茶喝到凉,再续一壶。他们牵手的时候手会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真的老了,手就是会抖。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走得很慢,但谁也不催谁。
有场戏我看了好几遍。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穿着衣服,柏把头靠在海肩膀上,谁都没动。海轻轻摸了一下柏的头发,柏闭着眼睛。就那么待了好一会儿。镜头也没切,就对着他俩拍。你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匀。画面很安静,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看,像偷看了别人的秘密。
但柏有家。他老婆给他做饭洗衣服等他回家。他女儿要结婚了,得让爸爸牵着走红毯。他老婆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她只是有时候多看柏一眼,那种看法你说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不是怀疑,是确认,是“我知道但我不打算说出来”。
这种不说出来的默契比吵一架还让人难受。因为这意味着双方都选择了维持现状。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了也没用,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表姐也是。她大我四岁,从小就跟男孩似的,我爬墙头上树抽烟都是她带的。她一辈子没结婚,跟一个女人这么过了大半辈子。家里人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提。过年吃饭的时候聊别的,就是不聊这个。那种全家心知肚明但集体装不知道的气氛,比当面说破还要压抑。不过这两年长辈们走的走、病的病,一起吃饭的场面越来越小了,表姐和她女伴倒是慢慢不藏着了。有一回过年包饺子,她女伴也在旁边擀皮儿,俩人手底下配合得特别熟练,好像从来就是这样的。
柏跟海在一起以后开始变了。话多了,回家的时候表情松了,甚至偶尔会笑一下。他老婆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问。他知道她看见了,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但两个人就是不开口。
海劝过他一次,说你到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柏说,就因为这个岁数了才怕。年轻的时候赌上的不过是前途。现在赌上的是一辈子。老婆,女儿,外孙,邻居几十年的点头招呼。这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全变了,别人看你的眼神会变,女儿可能不叫你爸了——不是不原谅你,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赌不起。
香港这个地方,房子小得转不开身。柏和老婆住的公屋,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放张床就没多少地方了。你在屋里叹口气隔壁都能听见。这种环境里藏一个秘密,比在空旷的地方还难。他每天晚上躺在那张跟老婆睡了几十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海倒是一个人住,但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认识他,谁家孩子几岁,谁家今天做了什么菜,全知道。在这种地方做自己,需要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勇气。
电影没有给你一个答案。柏最后没有跟海在一起。两个人分开以后的日子里,海还在公园坐着,柏还在开出租。日子照过。但有一场戏我记得特别清楚。柏一个人开着出租车,在香港的街上走,窗外是霓虹灯,车里收音机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柏的表情很平静,认命了的那种。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干完了该干的活儿,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方向,不是他想去的那个。
演柏的演员叫太保,本名张嘉年,香港电影圈的老面孔。他给成龙当过武师,演了四十多年的配角,大大小小一百多部戏。七十岁那年凭这个角色拿了金像奖最佳男主角。他演柏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化的爆发,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常感。泡茶,开车,沉默。但你看他泡茶的样子,你就能感觉到这个人心里装着多少东西。
导演杨曜恺是香港本地人,拍这部戏之前采访了很多香港的老年同志,七八十岁的,有的还在柜子里,有的无所谓了。片子里很多细节就是从这些采访里来的。在公园里怎么互相认出来,茶楼里谁坐哪儿,出租车里聊什么不聊什么。不是编出来的,是真的有人这样活过,正在这样活着。
有一场戏我特别想提。海有一次请柏到家里吃饭,做了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海说,以后常来,柏停了一下筷子,说,好。
他们都知道没有以后了,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我后来老是想起这场戏。一点也不像电影,就是两个老头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说了一句以后不会再说的话。这种场面每天都在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茶楼里,出租车里,公园的长椅上,只是我们看不见,也许看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是茶楼。柏一个人坐着,点了一壶茶,一笼虾饺。茶楼的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