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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

隔壁

某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Infuse,随便翻。翻到一部越南片子,叫Song Lang,中文译名叫双郎,还有个译名叫悲歌一击。之前存下的,一直没看。点开,画面是4:3的,方方正正,像小时候家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

这个比例一出来,我就知道这片子有点意思,是“不一样”的意思。现在谁还用4:3拍电影呢。

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末的西贡。Dũng是个讨债的,替人收高利贷,手段狠,话少,眼神犀利。但他家里有一架旧钢琴,他妈以前是唱戏的,走了,他爸拉琴的,也不在了。Linh Phụng是改良剧的角儿,唱得好,长得也好,但台上演到最动情的地方总是差那么一点,他自己知道,但说不出来差在哪。

两个人因为一笔债碰上了。Dũng去戏班子收钱,Linh Phụng在后台化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一眼。后来又在街上碰上了,Dũng替Linh Phụng解了围。再后来,两个人坐在Linh Phụng那间小屋里,打了一晚上红白机。

改良剧这个东西,咱们这边知道的人不多。它是越南南方的戏曲,二十世纪初从民间小调里长出来的,到八十年代是最火的时候,跟咱们这边的越剧黄梅戏差不多,老百姓茶余饭后都听。但后来就衰落了,年轻人不听了,戏班子散了,老艺人也不唱了。双郎这个片名,指的就是改良剧里一个木头做的脚踏响器,踩一下,嘎巴一声,给唱腔打拍子。同时这两个字在汉越语里也是“两个男人”的意思。

导演叫黎光,Leon Le,西贡人,十三岁那年跟着家里去了美国加州。走的时候什么都能扔,就带了一箱子改良剧的磁带。他后来在百老汇唱过歌,演过戏,拍过短片,兜兜转转二十多年,回来拍了这部片子。他说这片子里有他自己的DNA。

这片子最要命的地方,是两个男主角从头到尾没有肢体接触。没有接吻,没有拥抱,连手都没碰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全靠眼神、停顿、一个没送出去的东西、一句说到一半咽回去的话。有一场戏,Linh Phụng在台上排练,Dũng站在侧幕看,镜头给了Dũng的脸,就那么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就这一下,我嗓子眼儿堵了半天。

然后我按了暂停,我意识到一件事,它让我得坐直了才能接着往下看。

这片子是2018年8月在越南公映的。不是电影节放映,不是内部观摩,是公映,买票进场,越南全国的电影院都能看。它没有被打上“同志电影”的标签去卖,也没有被藏着掖着,它就是一部越南电影,跟同期上映的喜剧片动作片摆在一起,海报贴在电影院门口。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越南跟咱们是一个体制。有审查,有宣传部,有文化部。这些词我不用解释,咱们都懂。但2014年,越南国会修订了婚姻法,把原来那条“禁止同性结婚”的条款删了,不禁了。条文里写的是“国家不承认同性之间的婚姻”,没有“不禁止”这三个字,在那时候,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口子了。2012年河内就有人上街了,举着旗子走,警察在旁边看着,没拦。2022年越南卫生部发了一份文件,说同性恋不是病,不需要治。

然后2018年,双郎上映了。

同一年,咱们这边在干什么呢。2016年,网络视听节目内容审核通则下来了,里面有一条,把同性恋跟乱伦、性变态写在同一行里,归在“非正常性关系”那一栏。2018年,“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本来要在北京电影节放,票都卖了,忽然撤了,没有说法。2021年又来了一道通知,限制娱乐节目里某些审美倾向,BL改编全面叫停。

我不是在比谁好谁坏。每个国家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节奏,这个我懂。但我忍不住想一件事:咱们跟越南,八十年代的时候是一样的。他们搞革新开放,咱们搞改革开放。他们的包给制,咱们的计划经济尾巴。街上大喇叭放的东西,两边听着差不多。那时候越南的电影也全是战争片宣传片,咱们也是。

然后路就分开了。

我看这种片子是比较多是工作以后,自己可以挣钱买 VCD 了。那时候没有什么小蓝,没有什么App,你连搜都不知道上哪儿搜,只能到苹果园地铁附近的电脑城买盗版盘,好在盘面和纸封套有印刷,能从译名和海报中一窥端倪,但也是猜测,经常买到盘不对题的,或者自己干脆猜错了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片子好或者不好不重要,那是我头一回在屏幕上看见跟我一样的人。他们是活的,有血有肉的,不是报纸上写的那种“患者”,也不是派出所抓的那种“流氓”。就是两个人,在那儿过日子。

我把手插在兜里,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后来有了霸王别姬,有了蓝宇,有了东宫西宫。全是碟,全是地下渠道,全是你得托人才能找着的东西。霸王别姬九三年在咱们这儿放过一阵子,很短,后来就没了。我那时候小,赶上看了两遍而已。后来在碟机上看的,看完我就想,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看。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十年,没有答案。

双郎不是越南第一部同志片。2011年有一部叫迷失天堂的,武玉堂导的,讲西贡一对男同志和一个性工作者的故事,那才是越南第一部公映的同志题材电影。但迷失天堂是另一个路子,它更直接,更“社会问题”,镜头对着的是底层、是边缘、是那种让人看了不舒服的东西。双郎不一样。双郎不卖惨,不猎奇,不把两个人的感情当成一个“现象”来展示。它就是讲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碰上了,走近了,又分开了。

它甚至没有说“gay”这个词,从头到尾没有,不用。

有一场戏我反复看了三遍。两个人坐在地上打红白机,那种插卡带的,卡带接触不好还得拿嘴吹一下再插。他们打一个什么关底,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两个人弓着腰凑在电视前面,肩膀头子快挨上了。谁也没看谁。但你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

不需要接吻,不需要上床,不需要谁对谁说一句“我喜欢你”,肩膀头子快挨上了,就够了。

结尾是狠的。戏班子里在演Mỵ Châu的故事,越南的老传说,一个公主为了爱人背叛了父亲,最后死在父亲的剑下。Linh Phụng在台上演Mỵ Châu,唱到最惨的那一段,台下的人都不出声了。与此同时,戏外头,Dũng在巷子口被人捅了。他刚刚决定不干了,刚刚决定重新开始。他倒在巷子里的时候,戏台上的唱腔还在继续。

台上的人在替别人死,台下的人在替自己死。

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没动。外头挺安静。我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水杯,手指头碰到杯壁,凉的。

我想起黎光说过一句话。有人问他,你这片子找投资的时候人家怎么说。他说人家说,“没有人会想看这种电影。”他还是拍了。成本七十多万美元,票房不到二十万。赔了。但片子在,在我硬盘里,在一个夜里被我翻出来了。

它还去了北京国际电影节,2019年,拿了个“最受瞩目导演”。也在金鸡百花电影节上放过,是那一批片子里唯一一部这个题材的。能放,但不能公映。能进电影节的门,进不了电影院的门。

这个感觉,就是你站在自己家门口,闻见隔壁在炒菜,香味儿飘过来了,你知道那是什么菜,你甚至知道放了多少盐,但你进不去。门是锁着的,你也不知道锁在谁手里。

双郎用4:3画幅,黎光说他想让这片子看起来像一台老电视。八十年代的人就是在那种屏幕上看的,带圆角的,有扫描线的。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4:3是窄的。你把两个人塞进一个窄画面里,他们就不得不挨着。躲不开。你只能看着对方。

窗外头全黑了。我起来把杯子洗了,重新倒了杯热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走动,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我想起那个木头响器。song lang。脚一踩,嘎巴一声,脆的。片子里Linh Phụng教Dũng踩,Dũng踩了一下,声音不太对,两个人都笑了。

那个声音不大。但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