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点开双全的,窗帘没拉,屏幕有点发白,声音开得不大。看了半个多小时的时候出现了一场戏,儿子给父亲擦背,父亲年纪大了,后背有些地方够不着,儿子就帮他够了。没有对白,没有音乐,就听见毛巾拧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浴室里的热气把画面糊了一层。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忽然有点发紧,像是有只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脊椎,不重,但一直没松。
这部片子讲的是一家三代男人的事。爷爷叫武双全,年轻时混过江湖,杀了人跑到外面十几年,回来的时候老婆已经没了,儿子离了婚,他住进了养老院。养老院里有个从越南来的华人女人叫美娇,天天给老人送餐,武双全跟她处出了点意思,觉得这日子还能再过下去。他打算搬去跟儿子和孙子一起住,把美娇也接上,想着热热闹闹凑一桌人。结果到了儿子家一看,儿子身边已经有人了,是个男的,叫James,做空少的,是他儿子的男朋友。
你要是冲着“出柜”这个噱头去看,会失望的,这片子最狠的地方不在冲突,在负罪感。怀文四十多岁才终于敢承认自己是谁,结了婚,生了孩子,又离了,人到中年才把藏了半辈子的东西摊开来。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件事在他父亲那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吴家的香火在他这一代算是断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对的,他是知道自己对了以后,对不起的人是谁。
有一场戏,怀文跟武双全说,爸,我有男朋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是在出柜,是在认罪。这种负罪感不是从社会来的,不是从法律来的,是从血里头来的。他爸没打过他,没骂过他,甚至没怎么跟他说过“你该结婚了”这种话,但那种东西不用说出来的,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里就全有了,“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你也不小了”,“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每一句都没明说,每一句都在那里。
武双全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他混了一辈子江湖,最在乎两样东西,面子和血脉。老婆走了以后他就剩下儿子和孙子,儿子离了婚他还能忍,至少孙子还在,吴家还有个苗。现在你告诉他儿子喜欢男人,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坐在儿子的客厅里,忽然变得很小。
他想起他自己叫“双全”,他爸妈给起的名,图个吉利,指望他文武双全,忠孝双全,一辈子什么都能两全。可他哪样都没全过,混了一辈子到头来住养老院,现在儿子连传宗接代都给他断了。“传宗接代”这四个字你听着可能觉得旧,觉得封建,但在有些人心里它是活的,不是道理,是本能。武双全想不明白的不是儿子喜欢谁,是这条线怎么就断了,从他爸到他到他儿子,走了三代,停在他儿子这儿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儿子,可能想起了他自己的父亲,想起了他父亲死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那种“我指望你呢”的眼神,他扛了一辈子那个眼神,现在他的儿子也在扛同样的东西,只不过扛法不一样。
我爸是个很传统的人,觉得人就该结婚生孩子,没什么好想的,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抽根烟,看看窗外,过一会儿说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但那种沉默比什么话都重,里头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内疚,觉得是他的问题,是他没能让我变成一个“正常”的人。怀文跟他爸之间大概也是这样的,他们不吵架,吵不起来,一个太老了,一个太累了。
最戳我的就是擦背那场戏。怀文给武双全擦背,两个人的皮肤离得很近,他看见他爸背上的老年斑,看见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看见小时候骑过的那副肩膀,现在薄得跟纸一样。武双全这辈子可能第一次被自己的儿子这样照顾,不是倒杯水那种照顾,是把手放在他背上,一寸一寸地擦。怀文大概也是头一回用手去碰他爸的身体,碰上去才知道这人真的老了,皮肤底下就是骨头,中间那层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这个场景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跳过了“理解”这个步骤,直接到了“照顾”。武双全到死都不一定会理解儿子为什么喜欢男人,怀文也没法让他爸真的放下那套想法,但此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爸老了,需要人擦背,他在。他爸没把他推开,他没把手缩回去,这就够了。擦完以后水慢慢凉了,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但有什么东西松了,像拧了太久的毛巾终于被放开了。
我见过我爸照顾我爷爷。爷爷住院那阵子我爸请了假,白天上班晚上守夜,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圈,眼窝子陷进去,走路都没声。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过“我爱我爸”这种话,但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喂饭、翻身、擦身子。上一辈人的爱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是给你做一顿饭,是接你放学,是把鸡腿夹到你碗里然后说我不爱吃你吃吧。
武双全对儿子的爱也是这样的,他嘴上没说过接受,也没拍着儿子肩膀说什么“我支持你”,他只是留下了。除夕夜那顿饭,怀文、James、孙子、美娇,一桌子人,有的做菜有的端碗,谁跟谁都不是一路人,但坐在了一起。武双全没笑,但也没走,坐在那儿喝了两口酒,看着对面那些他搞不懂的人,没说话。
双全这个片名取得特别狠,“世间哪得双全法”,武双全叫了一辈子双全,什么都没双全过。但那个除夕夜,在那张不够大的桌子上,在热气糊了一层雾的窗户后头,他可能摸到了一点双全的边儿,不是他原先想要的那种双全,不是传宗接代儿孙满堂,是一屋子人坐在一起,有人在夹菜倒酒,有人不爱说话但没离开椅子。
有人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