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个礼拜,把云翔的片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九部,长的短的,能找着的都找了。看完最大的感受,说不上震撼,也说不上感动。是困惑。
这人在讲什么?
不是“没看懂”那种困惑。情节我都跟上了。《永久居留》里 Ivan 爱一个直男,从香港追到澳大利亚,追到死。《安非他命》里游泳教练和金融男互相拉扯,桥修好了,人没了。《游》更散,一个精神科医生坐船,沿途全是别人的死法。情节都在。问题是,它们不往一处去。你等着一个高潮,一个收束,一个“所以呢”。它不来,散了,像水泼在地上,拿手去捧,捧不住。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讲不好故事,是他压根没打算讲故事。
云翔这人,十三岁从大陆到香港,干了二十年 IT,建软件实验室,把公司推上市。九七年移民澳洲,本来打算就此收场。结果抑郁了。他自己说,“我一直在完成别人的梦。”于是把公司卖了,跑去拍电影。没正经上过电影学院。有人问他怎么学的,他说:“四年教不出一个好诗人。你是诗人,你就是。”
这话狂,但你看完他的片子,觉得他没吹。他确实不会讲故事——三幕结构、起承转合、人物弧光,这些东西他要么不知道,要么不在乎,但他会拍“状态”。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很大,他不动。这个画面他敢给你三分钟。不推进、不解释、不配乐。就让你跟那个人一起站着。你受不了,是你自己的事。
所以他的片子不能当故事片看。你拿故事片的尺子去量,每一部都不及格。《爱很烂》六段真实案件交叉剪辑,刚入戏就切走。《三十儿立》拿藏传佛教的轮回观套一个男优的遭遇,时间线是碎的,得自己拼。《十三门徒》最过分,十二个门徒跟一个学者在庄园里讨论死亡,讨论着讨论着,画面突然插进他前七部电影的片段,你分不清在看戏还是在看他回顾自己的创作。结尾也不告诉你答案。他说了:“在《十三门徒》里,我把所有的想法、幻想、想象,全放上去了。”
叫它电影,有点委屈它了。它更像散文、视觉论文,是一个人对着镜头想了十四年同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死。
他自己讲得很明白:“死亡和来世,是我大多数电影的主题。”《永久居留》是死不认命,《安非他命》是爱到死,《游》是死的一百种姿势,《同流合乌》是旧我的死,《三十儿立》是死了再来。《十三门徒》是讨论死到底有没有意义,《尸房菜》最绝,直接让一个鬼当主角,附在不同活人身上,从台湾飘到日本飘到西班牙,飘着飘着还搞笑。关锦鹏说这是他最好的片子。我同意。一个拍了十四年死亡的人,终于肯拿死亡开玩笑了。
你问他想表达什么。他想表达的就是这个:留不住。人留不住,身体留不住,爱留不住。他拍的那些画面,那些不肯剪掉的长镜头,那些你嫌多余的段落,都是他在跟时间较劲。他知道赢不了,但他拿摄影机对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多存在了几秒,这几秒就是他的全部意义。
有人说他的片子是“限制级 MTV”,只有画面没有内容。这话刻薄,但不算冤枉。他的叙事确实薄弱,人物确实立不住,你很难记住哪个角色叫什么名字。但他本来就没想让你记住角色。他想让你记住的是那个状态,那个瞬间,那阵风,说缺陷也行,但我更愿意叫它选择。一个做了二十年 IT 的人,四十多岁跳进电影这条河,他不可能学会规矩了。他只能拍他会拍的东西。他会拍的就是:一个人,一个身体,一段时间,然后没了。
前两年他说退休了。“我做得够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这东西在商业上完全不可行,你永远赚不到钱。但它对我来说,已经尽可能纯粹,尽可能美了。”然后他说要去写小说。“我没写过小说,很可怕,所以我想试。”
又是跳下去再说。
我把 iPad 关了,集宁的夜很安静。九部片子,十四年,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九遍。那句话是:一切都会消失,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