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带着“经典艺术片”的预期点开这部片子的，看了二十分钟就知道这个预期没用。
画面不对。跟胶片老旧没关系，整个空间就是假的，港口像舞台布景，灯光橙得发腻，人物站在一片涂出来的黄昏前面说话，连影子都像画上去的。我习惯了电影应该“像真的”，哪怕知道是演的，至少光线、墙壁、衣服的褶皱得骗过眼睛。这部片子从头到尾没打算骗你，它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是搭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你：你在看一个被制造的世界。
然后是人。Querelle 杀了人，偷了东西，跟男人睡觉，又出卖了爱他的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痛苦的样子，没有挣扎的痕迹，也说不上享受，就那么做了。警察迷上了他，酒吧老板娘是他的情人也是他情人的老婆，他还有个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完全相反。这些关系搅在一起，谈不上谁对谁好，也谈不上谁真的恨谁，所有人都在一种黏稠的、说不清楚的东西里面打转。
我看了四十分钟的时候暂停了一次，倒了杯水。剧情看得懂，其实不复杂，杀人、背叛、欲望、死亡，线索都有，我是不懂的是这些人为什么这样活着。他们不像在生活，更像在执行某种仪式，每一步都精确，但没有一步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这部片子改编自让·热内的小说。热内是个什么人呢，小偷，囚犯，同性恋，在监狱里写诗，把犯罪和欲望写成了一种接近宗教的东西。对他来说，背叛不是道德问题，是一个人对自己诚实的方式。忠诚是假的，背叛才是真的。这个逻辑放在他的生命经验里说得通，可我是一个在中国长大的普通人，我的整个成长教育都在告诉我忠诚是对的、背叛是错的、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热内的那套东西，我没法反驳，可能连那扇门都没摸到。
法斯宾德拍这部片子的时候三十七岁，刚拍完就死了，药物过量。他一辈子拍了四十多部片子，双性恋，酗酒，吸毒，跟他在一起的人好几个后来自杀了。他把这部片子献给了 El Hedi ben Salem，他曾经的爱人，也是自杀的。知道了这些之后我重新看了一遍，感觉不太一样了。谈不上突然“看懂”，那些原本让我觉得冷的画面，开始有了体温。
Querelle 出卖 Gil 那场戏，我之前只觉得残忍。第二遍看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告发完 Gil 之后，独自走在一条空巷子里，脚步很慢，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也没有释然。他就是走着。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他伤害别人，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每一次背叛都是一次自证，证明他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吞掉。可每证明一次，他就离被吞掉更近一步。
法斯宾德大概也是这样活着的。拍片子，爱人，毁掉关系，再拍片子，再爱人，再毁掉。四十多部片子，与其说是才华在喷涌，不如说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自己还在不在。三十七岁死了，也算不上意外，他一直在走的那条路，三十七岁走到了头。
我不打算假装自己看懂了这部片子。那些人造的黄昏、那些没有表情的脸、那些把爱和毁灭绑在一起的动作，我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消化。但有一个东西留下来了：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拧巴，这么疼，同时又这么精确地把自己的疼变成了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我不太会说，但我听见了。
我准备继续看法斯宾德。谈不上“看懂”，就是想看看一个人在把自己烧干净之前，到底留下了些什么。也许看着看着，那些现在卡在喉咙里的东西，会慢慢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