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第一场戏在厕所里。1997年,纽约州雪城,一家商场的男厕,荧光灯把瓷砖照得发青。卢卡斯站在小便池前,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看着门口。门玻璃上蒙着一层雾,进来的人先是一道影子,然后才是脸。他是警察,便衣的,任务是在这儿站着,等一个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半秒;等够了,隔间的门打开,同事出来,手铐咔哒一声,权利念得很快,人带走。隔间里架着摄像机,磁带转着,把半秒的目光录成证据。
进来的人大多中年,穿着体面,结婚戒指还没摘。他们在这个厕所里失去工作、姓名和婚姻,罪名写在州法里,叫鸡奸罪,叫有伤风化的行为。这套流程不是编剧发明的。美国公厕的钓鱼执法跑了一整个二十世纪,靠的就是这类法条,一直跑到2003年最高法院在劳伦斯诉德克萨斯案里把它们掀翻为止。导演卡门·艾米2016年在《洛杉矶时报》上读到一篇讲公厕钓鱼执法的报道,决定拍它;那几年他弟弟正一边出柜一边考警校,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撞了十年才撞成这部电影。电影2025年一月在圣丹斯首映,拿了评审团的群戏特别奖,等进院线已经是那年秋天。
1997年,这个词让我停了一下。同一年,中国修订刑法,流氓罪从法条里删掉了。在那之前,两个男人在厕所里被堵住,可以按流氓罪办,那是个能装下很多事的罪名。法条删了,厕所没有跟着亮起来。九十年代末那几年我二十岁,大二,去北土城那个公厕,水泥地总是湿的,水洼里漂着烟头,踩下去鞋底啪嗒响。声控灯坏了半边,踩下去不亮,要拍两下墙,拍重了,它才咕哝一声亮一下,黄得发青。尿碱糊在瓷上,氨水的冲劲直往鼻子里钻。隔板有的没插销,晃荡。我就站在这样的地方等,假装洗手,眼睛余光扫门口,跟雪城那个便衣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差别在于隔间里有没有摄像机。
雪城的公厕是一间布好景的屋子,目光进去就出不来,半秒也能定罪。六铺炕的公厕是一间没有见证的屋子,目光进去就散了,谁也不会承认看见过谁。可两边教出来的是同一套手艺:用余光,不用正眼,洗手洗得比需要久,离开的时候一前一后,隔几分钟,被人认出来的可能像蚊子一样在耳朵边上飞,整晚不走。雪城的人怕隔间的门突然打开,我怕声控灯突然亮——灯一亮,隔板缝里就看得见我的鞋,门口的人就看得见我的脸。同一盏灯,在雪城是证据的补光,在北土城是泄密的嘴。
片子的画面是分层的。现时拍得干净,一切到监控视角,画面就变成摄像机画质,颗粒,偏色,角上一行时间码。九十年代在这部电影里是一个只能靠证据带回看的年代,连记忆都要经过没收的程序。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我这边没有留下带子的部分:没有人录下北土城,没有人录下那排隔板,声控灯坏了就坏了,只有去过的人身上还存着那几秒画质,自己给自己放,放到现在。
电影把这套手艺拍得很细。卢卡斯钓人钓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空,直到安德鲁走进来。安德鲁是他要钓的人,也是他第一个想跟着走的人。摄像机还在转,磁带一格一格把他的脸收进去。一个执行隐藏的人发现自己就是被藏起来的那件东西,这是九十年代最准的一张肖像:那边把同性恋藏进罪名里,这边把同性恋藏进沉默里,而藏得最深的地方从来不是法条,是穿制服的人自己的胸口。
新年夜那场戏是整部电影的收口。母亲家的派对,一封信不见了,一屋子亲戚找信,卢卡斯站在客厅中间,知道自己藏了半辈子的那面墙正在被人从外面敲。电影没有给歇斯底里,给的是他脸上那种我认得的表情:事情还没落地,人先开始算要失去几样东西。
现在这些法条都死了。美国2003年判的,中国1997年删的,2001年中国的诊断标准把同性恋从病名里拿掉。厕所也大多拆了,六铺炕那个公厕早不在,公园改过几轮,荷花池还在,凉亭换新的了。磁带会发霉,灯会坏,园子会翻新。可余光这门手艺留在我这代人身上,改不掉,也不需要改了。有时候在街上跟人对一眼,多看的那半秒里,我还是十七岁,站在氨水味里,等墙那边拍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