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没特意要看什么,就是睡不着,无聊地操作着 ATV 的遥控器,看到了Infuse的首页推荐,然后就点开了美剧Looking。San Francisco的雾,Blued弹出的消息提示音,酒吧里几个人压低声音聊天,镜头晃晃的,像是有人拿着手机在偷拍。这些画面我太熟了,熟到看见的时候有点堵,是有种不上不下的橡胶球堵在胃里的感觉。
HBO在2014年推出这部剧的时候,大概是想让它成为“下一部Queer as Folk”,那种炸裂的、戏剧性强的、能让所有人坐下来讨论的东西。但Looking不是。它给出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质地,没有豪华的派对场面,没有狗血的剧情线,就是三个男人,在San Francisco,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这部剧只播了两季,十八集,加一部电视电影,然后就没了。
Michael Lannan是这部剧的主创,最早是他拍的一部短片叫“Lorimer”,后来发展成了这个剧集。Andrew Haigh做执行制片和导演,就是后来拍了“45周年”那个英国导演,他最擅长的东西就是安静。镜头安安静静的,对话也是慢慢的,连San Francisco这座城市在剧里都有一种被调低了音量的感觉,雾气蒙蒙的,阳光温温的,好像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个隔音很好的房间里。你看的时候会觉得这不是在拍戏,是有人把摄像头藏在某个角落里,偷偷记录下了这几个人的生活。
Patrick Murray是整个故事的中心,Jonathan Groff演的,二十九岁,在游戏公司做设计。Patrick这个人吧,闷,不太会表达自己,也不太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他在公司里遇到了Kevin,Russell Tovey演的,是他的上司,有魅力,聪明,两个人很快搅在一起了。问题是Kevin有男朋友,他们的关系变成了那种最折磨人的——不是不能公开,是Kevin根本不会为了他放弃现有的生活。Patrick等,等一句承诺,等一个信号,但Kevin永远不会给,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那个胆量,这比是坏人更让人难受。
与此同时Patrick也认识了Richie,Raul Castillo演的,一个理发师,年轻,自在,敢做自己。Patrick跟Richie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更紧张,因为Richie让他看见了自己的不够勇敢。Richie不需要什么体面的工作,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这种轻松让Patrick很不舒服,人总是这样,在比自己更真实的人面前会本能地想逃。有一次他们两个人在街上走着,Richie说了一句什么话,Patrick笑了笑,但那个笑里面有心虚,有自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恼怒,他恼的不是Richie,是他自己。
Dom三十九了,还在餐厅端盘子,梦想着开一家自己的餐厅,差那么一口气总是迈不出去。他的好朋友Doris一直陪着他,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超越了普通友谊的亲密,那种亲密不是因为发生过什么,是因为一起扛过了很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夜晚。Agustin是Patrick的室友,三十一岁,搞艺术的,看起来潇洒,其实脆弱得要命,他跟Eddie的那段关系让他没办法再装下去,一个人最累的时刻不是工作,是在你爱的人面前还得表演一切都没问题。
就这些。没有抓马,没有煽情,没有绝症,就是几个人在过日子。
但我觉得这部剧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安静。别的剧,音乐一起来,灯光一暗,你就知道该感动了,该热血了,要跟着角色的情绪走了。Looking 没有,它把一切都拍得很素,让你直接撞在角色的孤独上面,没有缓冲,没有过渡。你坐在沙发上看着Patrick一个人坐在他的公寓里看窗外,San Francisco的灯光远远的,他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但你能从他肩膀的线条感觉到他在扛着什么东西,那种“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过什么日子”的疲惫。Jonathan Groff演得那么克制,没有爆发,没有嘶吼,就是用沉默把什么都说完了。
我看这部剧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的年轻时代,是那种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两条路都看得见,就是迈不出去的困境。Patrick在Kevin和Richie之间摇摆,不是因为他花心,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种不确定,我很熟,当然我的不确定不完全是他那种。二十几岁的时候,我的假想敌是外面的世界和别人的眼光,后来真的没人理你了,没人看你了,我才发现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后来我变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去得到摆在面前的那些人、那些事,不确定导致畏缩,畏缩演变为错过,错过就是无法再来的遗憾,如此循环。Patrick在剧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是没有机会,是每一次机会来了他都先往后退一步。
2014年看这部剧的时候感觉特别不一样。那时候世界正在变,很多东西在往前走,但你不知道会走到哪儿。Looking没有拍这些宏大的东西,它拍的只是一群已经出柜了的人怎么过日子。出柜之后才是真正要过的日子,这句话我以前不太理解,看了Looking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出柜只是一个决定,瞬间的事,之后的漫长才是难的,怎么好好爱一个人,怎么跟一个人过日子,怎么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剧里有好几场戏就是几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聊工作聊感情聊那些有的没的,台词写得特别像真实生活里朋友之间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那个沉默可能比任何台词都重。
HBO最后砍掉了这部剧,两季的收视率都很低,每集大概只有几十万人看,同一个台同一个时期播的“权力的游戏”每集上千万。这没什么好说的,HBO是生意,要赚钱,要收视率,一部这么安静的剧在一个需要刺激的时代里,确实活不下去。
但我还是会替它不平。一部真正好的东西,不一定会有很多人看见,这个道理其实放在哪儿都一样。Patrick在剧里遇到的那些人不也是这样的么,好的东西往往是悄悄的来了,你不一定认得出来。
HBO砍掉它之后拍了一部电视电影算是告别,Andrew Haigh回来执导,给了每个角色一个交代。Patrick回到San Francisco和老友们重聚,面对那些没处理完的关系,他最后找到了什么,我不说了,那是留给看过的人自己去感受的东西。
看完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屏幕黑下去,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偶尔过一辆车,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下就没了。我躺在沙发上,那种感觉就像是Patrick坐在公寓里看窗外的样子,眼前浮现出几个自己人生的片段,那些流动的光,有些身体的味道,还有几句模糊的话,然后听到了那个蓝色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手机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充电,我不想去看。
大概好作品就是这样的吧。它不会告诉你答案,它只是陪你坐一会儿,让你知道,有人跟你一样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