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影评,写的多是老片子,新片极少碰。《黑球》上个月底才在西班牙上院线,我第一时间找来看了,看完坐在黑屋里,没动,过了半天才想起该做点别的。这是我头一回写一部刚上线的电影,想写一点东西。
这片子每一个镜头的配色都是油画级的,西班牙那种浓烈的颜色,叠上光影和构图,一帧一帧看过去,赏心悦目。我说的是全片,从头到尾没松过,不是某几场戏撑门面。我记忆里上一次见到这个级别的画面,还是王家卫的《春光乍泄》。后来知道它是用三十五毫米胶片拍的,历史那几段转成黑白,我心里说,难怪。
片子里有三个年代,1932 年、1937 年、2017 年,三个男人。塞巴斯蒂安把头靠在拉斐尔肩上的那一下,我脑子里响起的是王菲的《我愿意》。与此同时他在说话,我叫塞巴斯蒂安,我叫塞巴斯蒂安,说了两遍。爱情这东西原来不分东西方,他嘴里是一句西班牙语,我接住的是王菲。靠上去的那一下,全世界是同一个动作。
真正把我钉在椅子上的,是诗,一首情诗在片子里被念了三遍,头一遍念的时候,那张纸上写着“献给拉斐尔”。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因为你睡在我身体里
已经睡着
我把你藏起来
藏在泪里 被追捕……
被一个穿透钢铁的声音追捕
翻译成中文其实有些别扭,可我懂,我完全能感受到。我已经很久没在电影里见到诗了,不是台词里捎带一句诗,是诗作为一种体例,被一遍一遍念出来,念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年代。这诗是洛尔迦的,出自他死后四十多年才面世的那组写暗处爱情的十四行。片尾字幕写得明白,改编自阿尔贝托·科内赫罗的《暗石》,及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的《黑球》等文本。洛尔迦留下一份没写完的本子,只剩四页,这片子就是从这四页里长出来的。诗以这种样子出现在银幕上,在当代的文化圈里,已经是极稀罕的事。
刑车上那一场,两条腿靠在一起,配着当时的那首歌,我喉咙发紧,半天没缓过来。歌里有一句,“铸成我如今背负的十字”,我把这段录了下来,反复听。顶级浪漫,带着顶级的绝望,古希腊式的悲剧就是这个样子,人没得选,只能把落到自己身上的东西背起来,背成自己的形状。这片子的配乐不多,可每一处都给力,都合适,烘托得恰到好处。片尾那首歌是主演自己写的,灵感来自洛尔迦给拉斐尔·罗德里格斯·拉蓬的最后一封信。拉蓬是他最后一个爱人,1937 年 8 月死在桑坦德的一家军医院里。戏里刑车上那一对的相遇是编的,死是真的。
这是一部酷儿导演拍的酷儿电影,给酷儿拍的,从酷儿的角度拍的。那种对男性身体的凝视和渴望毫不掩饰,每一个主角的脸都精致无瑕。拉斐尔那个演员,我看第一眼,觉得他像男同色情片里走出来的人。导演是西班牙那对伴侣组合,这是他们第二部长片,能拍这样一部电影是要勇气的,我赞赏这份勇气。
之前在 Reddit 上看过一篇短评,嫌片子里解释性的镜头太多。我倒不这么认为。在不同的语境和文化底下,没有多一点解释性的镜头,我理解起来会非常困难,对我这样的外国人,这些镜头是友好的,省不得。
省不得的还有那些年份。1932 年那会儿,西班牙早在 1822 年就把同性之间的事从刑法里拿掉了,共和国的刑法里没有这一条。恶名在外的《流浪汉与惯窃法》1933 年才通过,原文里根本没写同性恋,是佛朗哥 1954 年加进去的。再到 1970 年那部法,把同性恋列成一种危险。2005 年 7 月 3 日,同性结婚合法,全世界第三个。这些年份压在同一条腿上,没有那些解释性的镜头垫着,我接不住。
洛尔迦 1936 年 8 月 19 日拂晓被枪杀,尸骨到今天也没找到,2009 年、2014 年、2016 年三次开掘,三次空手。这片子配得上酷儿史诗这个位置,它讲的是一份爱,怎么在三个年代里被人藏起来,又被人一遍一遍念出来。屏幕黑下去之前,有人问,这出戏叫什么。
《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