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史料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昨晚又看了一遍《春光乍泄》,凌晨一点多,电视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屏幕上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昏黄的灯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梁朝伟的声音从旁白里飘出来,“黎耀辉,不如我们从头来过。”这句话何宝荣说了太多次,每次黎耀辉都接了,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电影讲的事情不复杂,两个男人从香港跑到阿根廷,分分合合,想去看伊瓜苏瀑布,死活到不了。梁朝伟演的黎耀辉和张国荣演的何宝荣,一个沉稳一个浪荡,互相纠缠又互相消耗。王家卫用九十六分钟拍了他们之间那种循环——分开,想念,复合,伤害,再分开。黎耀辉在中餐馆里打工,攒钱想回香港,何宝荣在外面游荡,不知道自己想回哪儿,他们租了间小公寓,墙上贴着那盏伊瓜苏瀑布的灯,“一起去看看伊瓜苏瀑布”,这句话在电影里说了好几遍,到最后也没去成。

王家卫拍出了他们之间那种东西——不是相爱,是没办法不相爱。黎耀辉的旁白有一句我记了很多年,“我一直没告诉何宝荣,我并不希望他太快复原,他受伤的日子,是我和他最开心的日子。”这句话听着自私,但经历过那种关系的人都懂,对方需要你的时候,关系才成立,一旦伤好了,又回到从前。

后来张震演的小张出现了,年轻,开朗,身上有一种黎耀辉和何宝荣都没有的轻盈。他说他要去世界尽头,要把不开心留在南美洲最南端。小张能放下,黎耀辉不能。

最让我喘不上气的,偏偏是那间小公寓里的戏,两个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床上地上厨房里交错着走,王家卫的镜头歪着拍,把两个人困在同一个画面里,那盏瀑布灯蓝绿色的光打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那一刻你明白了,他们不是在一起,是被困在一起了,困住他们的是距离,从来都不是爱情。两个香港人被扔到地球另一端,语言不通,熟人没有,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对方,可是一个人不够完整,两个人又互相消耗。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二十多岁,在北京刚买的房子里,盗版碟,电脑光驱读的,嗡嗡响,画质很差,张国荣的脸在屏幕上都是马赛克。看完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我听着窗外的风声,五彩缤纷的马赛克把我晃的有点头晕,闭会儿眼缓过来了。那时候还没经过那样的感情,但身体里有个地方被碰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这部电影提前给我看了一个我迟早要走进去的故事。那年头,身边没有能聊这种事的人,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想走又不知道往哪儿走,跟电影里那两个人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感觉,说不清地像。

后来张国荣走了那年,四月份,我在街上看见报摊前围了一群人,有人说“张国荣走了”,我没停,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愣了几秒钟,那天晚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盏蓝绿色的灯。很多年后的一个春天我在电视上又看见这部电影,画面修复过了,颜色变得饱满浓烈,张国荣的脸清晰了,反而让人有点受不了。那盏灯后来出现在我很多个夜晚的脑子里,与其说是电影有多深刻,不如说是每回再看一遍,都好像多懂了一点它当初在说什么。

王家卫一九九七年拍的这部片子,那一年香港回归,电影里一个字没提,但那种“回不回去”的焦虑浸在每一帧画面里。两个男人在异国他乡不停地找答案,那个答案从来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不在伊瓜苏瀑布的水声里,也不在探戈舞步的节奏里。他们以为换个地方就能不一样,到了地球另一端才明白,换地方没用,该面对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何宝荣是那种人——不是不爱你,是不知道怎么不伤害你。他的爱是真的,但他的身子留不住,要新鲜感,要被追,要一直在路上的那种感觉。黎耀辉是另一种人,以为忍耐就是爱,以为只要够耐心对方就会留下来,他给他洗脚,给他包扎伤口,给他做饭,做所有恋人该做的事,但每次何宝荣说出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他就知道这不是重新开始,只是又一轮循环。

梁朝伟演得最好的地方,恰恰是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的街道,脸上没有表情,但整个人在说“我累了”。张国荣演的何宝荣完全反过来,永远在动,在笑,在闹,身体永远不安分,但有一个细节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注意到——何宝荣受了伤回到小公寓,黎耀辉不在,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那盏瀑布灯,脸上的表情不是想念,是怕,怕这次黎耀辉真的不回来了。

电影后半段,黎耀辉终于一个人去了伊瓜苏瀑布。王家卫的镜头从头顶压下来,水从四面八方砸下去,声音像闷雷,他在瀑布前面站了很久,旁白说“我突然很想何宝荣,我觉得他应该在这里。”这是整部电影里他唯一一次没用“从头来过”这个词,只是单纯地想一个人,没想重来,只是想。而何宝荣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间公寓里,抱着被子蜷在那里,他终于明白黎耀辉为什么不回来了。那盏瀑布灯还亮着,看灯的人不在了。

电影最后黎耀辉回了香港,去了台北,坐捷运,逛夜市,吃了一碗面,看起来一切都好了,好像可以重新开始了。但你知道不会的,有些东西就留在那儿了,留在那个潮湿的夏天,留在那盏蓝绿色的灯里。我把电视关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窗外的城市还是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