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风,内蒙的夏夜不该有这种风,刮得玻璃嗡嗡响,像约克郡荒原上那种。
我是在Apple TV上点开的这部片子,之前听人提过一嘴,说是英国版的断背山,一直没看,昨晚失眠,随便点进去的。看了十分钟我就知道走不了了,不是那种让你走不了的拍法,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你觉得自己也被按进了那个灰色的画面里。
Johnny,二十四岁,在约克郡的荒原上放羊,跟他爸和奶奶住在一起,他爸中过风,腿脚不利索,农场的活儿基本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父子俩不怎么说话,说也带着刺,奶奶在旁边看着,不插嘴,那种沉默不是没有话说,是说了也没用,不如省了。
他白天干活,晚上喝酒,有时候去镇上公厕里跟人搞一下,搞完回来继续喝,喝到断片,第二天起来接着干活。整部电影的色调都是灰的,石墙,荒原,天永远是那种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颜色,Johnny的脸也是灰的,嘴唇干裂,指甲缝里全是泥,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懒得装的那种空。
说实话我见过挺多这样的人。不一定是放羊的,可能是开货车的、修车的、在工地上搬砖的,三四十岁的男人,一个人待着,用酒精和疲惫把自己糊住,你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说不上来,就是活着,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得想那些不愿意想的事。
Gheorghe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是罗马尼亚人,受雇来帮农场接羊羔的,话不多,干活利索,眼睛很亮。Johnny一开始不搭理他,喝酒的时候自己喝,不问他要不要,Gheorghe也不在意,自己该干嘛干嘛。两个人被派到荒山上的石屋里住几天,白天接羊羔,晚上就着罐头喝啤酒。
山上风大,冷,入夜以后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们的第一次接触,导演没有给任何铺垫,没有音乐,没有特写,没有那种“你看我要拍感情戏了”的暗示,就那么发生了,像羊羔出生一样自然,带着血、黏液和泥土的味道。Johnny一开始是拒绝的,推开了,第二天又不自觉地靠近,这种靠近没有心动,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一个人。
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跟断背山不一样,断背山把爱情拍成了命运,两个男人被一种不可抗拒的东西拽到一起,壮烈,悲怆,美得不真实,但上帝之国拍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把自己关了太久,另一个人不撬门,不砸窗,就是坐在外面,等你自己愿意把门开一条缝。
Gheorghe是那种人,他不多话,不煽情,该干的活儿干得漂亮,Johnny喝醉了他不笑话,Johnny沉默了他不追问,Johnny对他发脾气他也不生气,他就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这种陪伴说出来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对一个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的人来说,它的重量你没法估量。
后来他爸又进了医院,Johnny一个人撑不住了,给Gheorghe打电话,声音是哑的,扛了太久之后,他终于承认自己扛不住了。他们在医院走廊里的那场戏,是整个电影最重的段落,没有声嘶力竭,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再装了的平静很戳心。Johnny说了一句什么我记不清了,但他的眼神我记得,像是咬了太久的牙关突然松开的时候,下巴会那样颤抖的感觉。
Gheorghe说,我会回来的。
就这几个字,但整个屋子的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了,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嗓子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心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松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攥紧的,松的时候才知道疼,很像攥得太久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的感觉。
我也有过那种时刻,因为一个人待得太久,忽然有人碰了一下你的手背——就那么碰了一下,整个紧绷着的人就坍缩了,可能只有那么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但确实有,完全没办法支棱起来,只想这么塌下去的心情。
我已过半百,这个年纪的人可能什么都经过了一点,但越来越觉得,最难的事不是遇见谁,是遇见一个让你愿意把壳子卸下来的人。年轻时候以为爱情是心跳加速,是小鹿乱撞,但那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让你站不住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两个人在人流中不经意回头张望另一个,在吵架后一声不响地擦地中,和医院走廊的白光灯下面,还能觉得活着不那么孤单。
很多人拿这部片子和断背山比,我觉得它们说的是同一类人的不同命运。断背山最残忍的地方,不是他们不能在一起,而是Ennis到最后都没有学会打开自己,他抱着Jack的衬衫说“Jack,I swear”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上帝之国不一样,Johnny差一点也走上了那条路,差一点就把自己关死在那个农场里,一辈子用酒精和体力活麻醉自己,但导演没让他走到那一步。Francis Lee自己就是从约克郡的牧场上走出去的人,当过演员,四十多岁才拍的第一部长片,他太知道那种地方的分量了,知道那里的沉默不是选择,是从小到大的空气,所以他给了Johnny一个出口,不梦幻,却是那种你得自己走过去、走的时候腿还在抖的出口。
电影最后几分钟,Johnny去城里找Gheorghe,在酒吧里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多余的话,Johnny说了一句留下来,Gheorghe说了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这样,没有接吻,没有拥抱,没有配乐推上去的那种高潮,但你知道他们会继续走下去。
看完以后我没立刻起身,窗外的风好像停了,也可能没停,我分不清,杯子里的水已经见底了,我把最后那点凉的喝掉,也行吧,这辈子要是也能遇见一个人在你撑不住的时候说一句我在呢,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