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史料
她活过两种人生

她活过两种人生

这片子在我 NAS 里躺了挺久,纪录片文件夹里随便翻到的。点开之前只知道是个跨性别者的故事,不知道导演跟拍了十七年,也不知道二毛在片子公映之前就没了。

开头是深圳的夜场,灯光晃得人眼疼,二毛穿着亮片裙子在台上扭,台下的人喝着酒起哄。镜头里,她笑得很热情,妆很浓,那种笑法我见过,谈不上高兴,只是把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都压在嘴角底下。后来镜头跟她回到出租屋,卸了妆的脸比台上老了十岁,她对着镜子发呆,手指沿着颧骨摸过去,像在确认这张脸还是不是自己的。

二毛本名李二毛,四川渠县人,1978 年生,比我小一点,算是同龄人。十三岁离开老家到深圳打工,在夜总会做反串表演,攒钱打激素、做隆胸,想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她说过一句话,别人只活一种人生,她活了两种。这话听着像自我安慰,可看完片子你会知道,这两种人生哪一种都没让她安稳过。

她谈过几次恋爱,每一次都是拼了命地投入,每一次都被甩掉。有个男朋友打了她,抢了她的钱跑了。她攒了好几年的手术费被人骗光。后来染上了酒瘾和赌瘾,2011 年被赶出出租屋,流落街头,带着新男友两手空空回了四川老家。村里的田和宅基地早被村干部占了,乡亲们的眼神比城里的还冷。三十多岁的人,站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像个外人。

贾玉川的镜头没有替她解释什么。没有旁白告诉你“这是一个跨性别者的悲剧”,没有配乐催你难过,甚至连二毛自己都没有对着镜头总结过自己的人生。她就是活着,镜头就在旁边待着。有时候画面晃得厉害,有时候光线暗到看不清脸,有时候二毛喝醉了说话含混不清,字幕都跟不上。可正是这些不完美的时刻,让你觉得这没有编排的痕迹,就是一个人真的在你面前过日子。

十七年。这个数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你想想一个人拿着摄像机跟着另一个人走过十七年是什么概念。从二毛二十出头在夜场登台,到她三十多岁回老家种地,再到她查出艾滋病、把隆胸取出来想做回男人,最后到她 2019 年在出租屋里一个人走掉。贾玉川拍的哪是什么题材,就是他认识的一个人的大半辈子。二毛没能等到这部片子去阿姆斯特丹首映,没能等到法国拿了奖的消息传回来。她走了之后,这些影像才变成了“作品”。

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二毛到底想要什么?她想要变成女人吗?她试过,没走通。她想变回男人吗?也试了,更痛苦。她想要有人爱她吗?每次都把自己掏空了递出去,每次都被扔回来。后来我觉得她想要的东西可能比这些都简单,就是一个能让她不用再折腾的地方,一个不用选男还是女、不用证明自己是谁的位置。可这个地方,深圳没有,渠县也没有。

片子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二毛在老家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式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就那么坐着。那一刻她不像是谁的纪录片主角,不像是一个被讨论了无数次的“跨性别议题”,就是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歇了一会儿。

我想起自己的一些朋友。不是跨性别者,但也是那种在人群里待着待着就不见了的人。年轻时拼命想活成某个样子,中年发现那个样子撑不住,后来连撑的念头都没了,只剩下每天醒来先把今天过完再说。他们和二毛的距离,没有看上去那么远。

这部片子谈不上完美。画质粗糙,剪辑有些地方跳得突兀,叙事也不够工整。可它做到了一件很多精致纪录片做不到的事:它让一个人完整地、不被简化地存在过。二毛她没法被简化成符号或者案例,也没法被拿去证明什么观点。她就是李二毛,活过四十一岁,爱过别人,被骗过,疼过,也在太阳底下安静地坐过。

她消失了,但这九十分钟证明她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