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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厕里的灯

公厕里的灯

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傍晚,我从望京坐公交去六铺炕公园。荷花池,凉亭,公厕在园子西北角。声控灯坏了半边,踩下去不亮,要拍两下墙,拍重了才咕哝一声亮一下,黄得发青。

那是1995年。我二十岁。六铺炕是张元拍《东宫西宫》的取景地。我在公园门口晃了几圈,认识了小祁。后来又在那儿认识了别的人。那些年我常去,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跟小祁一起。公园不大,转一圈十分钟,但那十分钟里你什么都可能发生。路灯橙黄的,长椅掉过漆,谁坐上去裤子印一道红。走累了坐会儿,又起来走。转悠的人三三两两,谁也不说话。

片名里的“东宫”和“西宫”不是六铺炕。东宫是劳动人民文化宫,西宫是中山公园,一东一西夹着天安门。那是北京同性恋者的暗语,你在哪儿认识的,东宫,西宫,说的不是宫殿,是宫殿里的公厕。张元选了六铺炕来拍,因为六铺炕也是这个暗语系统的一部分。荷花池,凉亭,公厕,和小祁在凉亭旁边搭上话的那个晚上,和胡军在电影里值夜班的那个晚上,是同一种夜。

东宫西宫说的是什么故事呢。一个晚上,北京某公园,民警小史在巡逻时抓了一个同性恋者,叫阿兰。他把阿兰带回值班室审问,你来过几次了,跟谁发生过关系,说。阿兰开始讲。他讲自己的经历,讲小时候的事,讲那些在公园里发生的事。审问慢慢变了味道,阿兰不是在回答问题,他是在用故事去瓦解小史,一层一层地把这个穿制服的男人剥开。整个夜晚变成了一场权力的角力,看上去是警察审犯人,但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审和被审的位置换了。有一场戏我记得很清楚,阿兰让小史把手伸过来,小史犹了一下,伸了。那只手搭在阿兰的手腕上,停了几秒。就这几秒,审讯室里的空气变了。胡军的表情很微妙,你说不清那是厌恶还是好奇,是鄙夷还是恐惧。

胡军演小史,司汗演阿兰,编剧王小波第二年就去世了,赵薇在里面露了一小脸,那时候她还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整部片子九十五分钟,几乎就一个房间,两个人,一夜对话。说它好看是不准确的。它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你舒服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以后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但又忘不掉的好看。王小波写的对白带着他特有的调子,不太像真人说话,像一种被提纯过的语言,每一句都有用意,用意压得很深。你不觉得这是两个人在聊天,你觉得这是两个人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暗含着杀机,也暗含着某种求饶。王小波写东西有一种特殊的本事,他能把最私密的感受说得像哲学命题一样冷静,但冷静底下压着一团火,你感觉得到那股热度,只是他不让你直接看见。

张元最初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想拍一部纪实片,对同性恋群体做一次全景式的记录。但王小波把这个方向改了,从社会纪录改成了心理角力。这个改变很关键,因为如果按照原计划拍,它可能是一份有价值的社会学档案,但不会是一部让人看完以后坐在那儿不动的电影。王小波给了它一个核,不是关于同性恋,是关于权力。谁在审问谁,谁在讲述,谁在倾听,倾听的过程中谁被改变了。我后来再没去过六铺炕,说不上来从哪一年开始的,就是觉得那个公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样子,跟我记忆里的对不上了。

你大概知道北京这三十年的速度。后海从安安静静变成了酒吧一条街,银锭桥边上的胡同拆了盖,盖了拆,烤肉宛还开着,但周围全是游客。我在银锭桥的故事里写过小祁,在张哥的故事里写过那个笑眯眯开桑塔纳的生意人,他们是我生命里的人,不是一个概念。但每次想起他们,我不只是想起两个人,我还会想起那些地方。六铺炕公园的荷花池,公厕里坏了的声控灯,银锭桥边安静的后海水面。张哥故事里那个公厕,水泥地总是湿的,水洼里漂着烟头,踩下去鞋底啪嗒响,跟电影里阿兰带小史去的那个公厕,是同一种地方。

人不在了,地方也不在了。地方比人消失得更彻底,因为人好歹还在记忆里,地方连痕迹都没了。公厕改造了,公园重新规划了,里面跑步的人、带孩子的人、拍婚纱照的人,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这不是可惜。可惜是你丢了钱包那种心情,这个比那个深得多。这是一整个生态消失了。那些只能在公厕里相遇的人,那种偷偷摸摸的温柔,那种在氨水味儿里找同类的活法,连同一整套暗语,一整套路线,一整套九十年代北京同性恋者的地下世界,全都蒸发了,像水渗进地砖缝里,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就是看不见。

东宫西宫在1997年入选了戛纳一种关注单元,是中国大陆第一部公开涉及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在它之前,这个题材在国内几乎是空白,没人敢拍,也没地方放。张元拍完以后在国内也放不了,片子去了国外,在国内的同性恋圈子里靠录像带和光碟流转。那个年代的传播方式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有一盘带子,借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翻录一盘再借给第三个人。像暗号一样传。我也是这么看到东宫西宫的,不知道谁手里的一盘带子,传了好几个人才到我这儿,画质糊得不行,但那些对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但说到底,这部电影真正让我坐了一会儿的,不是它的历史意义,也不是王小波的对白有多厉害。是它记录了一些地方。那些公园,那些公厕,那种夜晚。1991年北京东郊民巷派出所以“健康调查”为名抓了五十多个同性恋者,审问,采血,填问卷。张元管这事叫“荒唐透顶”。电影就是从这个事件长出来的。但长出来以后,它不再是一个事件的记录,它成了那些地方的替身。地方不在了,电影还在。就像小祁的那间四合院东屋可能早就拆了,张哥的桑塔纳不知道去了哪儿,90547579那个号码早就变成了空号,但银锭桥的故事里那些细节还在,张哥的故事里那些细节还在。东宫西宫也是。它替我们留住了那些夜晚,那些在暗处试探着靠近另一个人的夜晚,那种夜晚不会再有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声控灯。拍重了才亮,黄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