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梶原一骑躺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医院的病床上,快死了。他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他弟弟真树日佐夫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和本子,梶原说,弟弟记。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他讲的是一个故事,两个年轻的男人,在监狱里,其中一个在同性恋酒吧做过男妓。梶原一骑讲完没多久就死了,1987年1月21日,五十岁。他弟弟把那些字整理出来,过了十二年,1999年,才出版。又过了七年,2006年,一个叫三池崇史的导演把它拍成了电影。
从口述到银幕,走了将近二十年。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是想回答,就是想不通。梶原一骑这个人,写了一辈子男人,拳击,棒球,空手道,柔道,男人在擂台上流血、倒下、再站起来。他的全部作品就是一个主题——男人和男人之间最激烈的关系。但他临终前最后想讲的故事,是男人和男人之间最安静的关系。
为什么?
这不是一个我想替他回答的问题。我不知道梶原一骑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心里装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男人,那是他的事。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一个将死的人,在生命最后的那一点力气里,选择了讲这个故事。
梶原一骑是个你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人,本名高森朝树,1936年生在东京,父亲是剑道老师,从小打架、练武、不读书。17岁出道写东西,后来转去写漫画脚本,写出来了《明日之丈》、《巨人之星》、《虎面人》、《爱与诚》,哪一部都是日本漫画史上的硬货。全是男人,全是热血,全是一个男人被生活打趴下以后又爬起来的姿态。他本人也跟自己笔下的角色一样,大块头,练空手道,脾气不好,气场像个道上的人。1973年他说过一句话,“爱不是和平,爱是一种战争,唯一的武器是诚实”,这话搁今天听着像个笑话,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1983年他栽了。因为伤害罪被抓,关了将近两个月,罪名不重,但媒体把他批得体无完肤,连载全砍,书全下架,没有人再敢用他。同一年他又得了坏死性剧症胰腺炎,差点死了,据说是年轻武术家们排队给他献血才活过来的。一个写了一辈子男人站起来的人,最后是靠别人的血才站起来的。
然后就是病床上那些日子。我不知道他口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可能瘦了很多,可能声音也不对了。弟弟坐在旁边记,他说什么弟弟就记什么,没有编辑,没有出版社,没有截稿日,就是一个快死了的人在说,另一个人在听。
他讲了什么?讲了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在同性恋酒吧做过男妓,进了监狱,另一个是监狱里最凶的人,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谁也说不清的关系。这个故事叫《少年A的挽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这是他心里一直有个东西,但从来没机会写,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画周刊连载,编辑和市场要什么,他就写什么,写的全是男人打架的故事因为市场要的就是这个。快死的时候没有人管他要什么了,他可以写任何东西,他选了写这个。也许不是他选的,也许人到最后一刻,最先浮上来的不是最想说的,是压得最深的那个。也许他根本不是想写男人之间的爱情,也许他想写的是一种距离,两个男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不是拳头碰拳头的那种近,是皮肤贴着皮肤的那种近。他把故事放在监狱里也许是因为他熟悉监狱,他1983年被关过两个月,他知道一个只有男人的世界是什么味道。
也许以上全都不对。也许根本没有“为什么”,一个快死的人讲了最后一个故事,就这么简单。
然后二十年后,三池崇史翻出了这个本子。
三池崇史这个人你应该听过,就算没听过名字,他的片子你大概也撞上过,《切肤之爱》、《杀手阿一》、《拜访者Q》,全是把人往死里拍的。他拍过一百多部片子,什么类型都有,但最出名的就是暴力和变态,拍人被活剥皮,拍女人往男人眼睛里扎针,拍男人用刀片把自己切开。他是那种你看了他的片子以后得坐一会儿才能缓过来的导演。
然后他接了《46亿年之恋》。全片没有一个女性角色,一个都没有。故事发生在一个沙漠里的监狱,超现实的,天窗能看到金字塔和火箭发射台,犯人穿黄色的高级时装,地上有浅浅的水池,蝴蝶从天花板飞进来。这不是一个真实的监狱,这是一个梦。松田龙平演那个沉默的、在同性恋酒吧做过男妓的年轻人,安藤政信演那个暴烈的、保护他的男人,两个完全不是一类的人,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靠到了一起。
三池崇史是在保龄球馆的地下室拍的这部片子,预算紧得够呛,空气很差。但他把限制拍成了风格,多边形房间、放射状地板、浅水池,像一座建在地下的教堂。
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一个拍杀人的导演,会拍一部两个男人相爱的超现实艺术片?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也许暴力和温柔在三池崇史那里本来就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个面。他拍了太多男人和男人之间最远的关系——砍人、杀人、互相对峙,那些是远的。但他可能也想看看,如果不远了会怎么样。不是拍不暴力了,是拍暴力的人忽然停下来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
《46亿年之恋》就是那个忽然停下来的时刻。全片没有女人,没有社会,没有规则,只有一个监狱和两个男人。在这个地方,两个男人之间的爱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出柜,不需要对这个世界解释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世界,只有他们。
46亿年。这个数字大约是地球的年龄。这片子叫46亿年之恋,意思是两个人的这份感情,等了46亿年才发生,从宇宙大爆炸到地球冷却到生命出现到人类站起来到两个人走进同一间牢房。这个片名不是个浪漫的说法,它是个重量,它让你意识到两个人碰到一起是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同时又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
梶原一骑写了一辈子男人的极端,三池崇史拍了一辈子男人的极端,两个人隔着二十年的时间和一条命,在“极端”这两个字上碰了一下头,一个用将死的声音讲了个故事,另一个用保龄球馆地下室的灯光把它拍了出来。
我昨晚又想起这部片子,不是想起了剧情,是想起了梶原一骑这个人。一个写了五十年男人打架的人,死前讲了两个男人相爱的故事。一个拍了五十部电影都在杀人的导演,选择把那个故事拍出来。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我想不明白,但我也不需要想明白,想不明白这件事本身就挺好看的。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他最后想的是什么。他躺在医院的床上,说不了话了,我们站在旁边猜,谁也没猜对。也许每个人死前都有一个没说出来的故事,有的人带走了,有的人留下来了。梶原一骑留下了一个故事,弟弟帮他记下来了,三池崇史把它拍了出来,我在这里写它。从一张病床到一本书到一部电影到一个人的书桌,走了二十年。
弟弟的本子还在那里,字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