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看了一遍 BENT,中文译名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情》。这是上午就计划好的事,看之前我在手机上查了查资料,导演西恩·马蒂亚斯,还有长刀之夜。片子开场是1934年的柏林,6月30号前夜。年轻时看第一遍,根本不知道那个日子意味着什么。现在查过了,那晚希特勒清洗了自己的冲锋队,罗姆那帮人从床上被拖走,第二天被枪毙。打那以后网越收越紧,前后约十万男人被捕,五千到六千被送进集中营,十个里死掉六个。
那是 2000 年前后,我在苹果园地铁的淘碟摊上看到的那张 VCD,透明塑料封套,里面的白纸印着一张海报,两个男人目视前方,但眼神里有些我能看得懂的东西。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躲到自己房间里看了一遍。
Max 是个靠脸吃饭的人,那晚把一个叫 Wolf 的冲锋队员带回了家,第二天一早,Wolf 就死在他眼皮底下。后来他和 Rudy 一起跑,被抓,塞进货运火车,Rudy 在车厢里被打死。登记的时候 Max 撒了个谎,说自己是犹太人,领了黄星,没领粉三角。集中营里有一套自己的等级,犹太人排得再低,也比同性恋高。这个细节第一次看的时候没在意,昨晚它比哪一场戏都冷。营里还有几个熟脸。演 Freddie 叔叔的是 McKellen,1979年这出话剧在伦敦首演时 Max 就是他演的,十八年后他退到了叔叔的位置上。米克·贾格尔也掺了一脚,演变装皇后 Greta,戏不多,一张嘴就是那味儿。
在达豪,Max 遇上戴粉三角的 Horst。两个人每天搬石头,从这头搬到那头,再搬回来,从早到晚,什么也砌不成,就是搬。耳朵里从头到尾走着那段弦乐,很低,我一直记成是大提琴,一句主旋律,陈述一遍,再陈述一遍,有点像巴赫,又比巴赫更疲惫。听感像一个垂垂老人在用沙哑的嗓子反复讲他的痛苦经历,讲完了,从头再讲。后来查了,作曲是菲利普·格拉斯,极简派,拿一个短句子循环,就是他一辈子的写法。这段配乐跟搬石头对在一起,人在空地上来回走,音乐在原地来回转,谁也到不了哪儿。
后半段有一场所有人都知道的戏。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靠近了会被看守打,就用语言做爱,你说一句,我接一句,从头到尾,一根手指都没碰到对方。DVD时代我看的就是这一段。影评我也翻过,有个美国影评人持批评态度,说这片子把集中营的苦难奇观化了,非常不人道。罗杰·伊伯特给的是四星里的两星,批的是另外几处。两个人的感情立不住。那场“用语言做爱”抽出来单独当情色段落看才成立,结尾的崇高像摆拍。我有点赞同这个观点,把苦难摆出来给人看,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看的人心里难过一下,难过完,日子照过,石头照搬。
这是第三遍了。VCD时代看的是开场,柏林酒吧里的纸醉金迷,香槟,漂亮的男孩子,还有男主那张精致迷人的脸。克里夫·欧文那时候真年轻。DVD时代看的是后半段,隔空的那场。昨晚这第三遍,说实话什么都没看到,情节和好看的脸,看过也就过去了,留下来的只有那些令人难过的插曲,还有石头搬来搬去。可能是我老了,也可能是阅历多了点,对“好看”这个概念的理解,跟从前不一样了。结尾 Horst 被打死,Max 换上他那件带粉三角的外套,走向通电的铁丝网。前两遍看到这儿,都是难过的,昨晚看到这儿,心里没什么波澜,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变了。
比起来,我会想到《霸王别姬》。那部片子我看一次就多一分不同的理解,前前后后五十多遍,程蝶衣在我这儿越看越长,BENT 做不到。放在1997年的语境下它挺好的,甚至能成为当年的酷儿题材大热片。那年头东西方的人都还在追求精神、追求意义,一部把粉红三角正面搬上银幕的片子,是会引人思考的。它也确实有名,至少在酷儿圈子里算老牌名片。可它要说的东西都摆在面上,看完就看完了,第三遍能剩的只有音乐。《霸王别姬》把东西藏在人的命运褶皱里,所以看不完。
BENT 是好片子,至少在1997年是不错的。昨晚片子放完,我没有马上关音响。那段弦乐一圈一圈还在走,像某个老人还没讲完。时代不同了,真的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