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想到后来会错过的。
韩国电影《3670》讲一个脱北者在首尔重新活过来的故事。3670是韩国男同志圈的暗号:三号线钟路三街站,六号出口,晚上七点见面,末尾的零代表到场人数为零。导演朴俊浩把这个暗号拍成了一个人从一种羞耻走向另一种羞耻的路。哲俊到了南方,以为身体自由了,心还留在对面。他不敢认自己,也不敢让别人认。
看电影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电影没什么不好,是它太准确地戳到了某个位置。
我也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偷偷想过那些浪漫的片段,想过开口,最终没有说出来。那个人心里也有我,同样羞于出口。就这么错过了。我的开朗热情改变了他,他的外貌刻在我脑海里,少年般的下颌线,清澈如水却又有时深情无比的眼睛,黝黑的肤色。有一次给他弄头发、擦护肤品,送他去参加派对。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这段时间都在你身上耽误了,今晚有个男人约我,我要去看看。”
我恨自己当时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更恨后来离开前说的另一句:“对,我就是可怜你的。”
离别的最后一眼,他转身就走,连挥手都没有。
电影里的哲俊也在转身。他转身的方式比我当年更沉默,也更疼。脱北者的身份让他连承认自己喜欢男人都变成了一种背叛——背叛北方那个不允许他存在的自己,也背叛南方这个还没准备好接纳他的世界。两层羞耻叠在一起,比任何一段感情的错过都重。
但我看到的不只是哲俊。我看到的是所有在爱面前突然变得笨拙的人。那种笨拙跟政治无关,跟国境线无关,跟你从哪里来无关。它就是爱本身自带的重量。你想靠近,又怕靠近之后被看穿。你看穿了自己,又觉得那个真实的自己不配被看见。
他后来学会了独处,学会了戴耳机,学会了唱歌。这些都是我曾经教给他的。他学会了,他变成了我。
银幕上那张脸和记忆里的轮廓重合的时候,我想起了杜俊。那是我的初恋。电影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冬天,我们的故事发生在三个夏天。至今没结束。我们没有成为陌路,还是朋友。只是那些满心满眼的事情都过去了。
过去了。
《3670》最厉害的地方,是把“错过”拍成了一种暗号。哲俊错过的不只是某个人,是一整个可以坦然做自己的可能性。那个六号出口他始终没有走出去,就像我们各自有各自走不出去的出口。有的人被困在国境线上,有的困在一句说不出口的话里,还有的困在某次转身之后再也没回头的背影上。
怀念的谈不上某个人。是那个还敢满心满眼的自己,是那些还相信爱情的时光,是纯情还没有变成一个让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词的年代。
电影结束的时候窗外下着雨。一个暗号,或者三个夏天,或者一句再也收不回去的话,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从敢说,到不敢说。
那个地方没有敌人。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