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希尔顿
我第一次抽烟是十五岁。不是偷父亲的,也不是在小卖部买的。是一个人递给我的。
深秋,天黑得早。我从晚自习回来,骑车经过一座桥。那座桥我走过几百遍了,从来没在那里停过。但那天桥头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跨在一辆二八大杠上,一只脚踩着地,等我。
他叫杜俊。按现在的话说,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我坐第一排,他坐最后一排。我的世界是卷子和排名,他的世界是篮球和打架。我们之间隔着六排课桌,也隔着一道关于’好’与’坏’的高压线。
他拦住我,问了一句话:“你抽烟么?”
然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烟,滤嘴是金黄色的,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会发光。他说这叫希尔顿,外烟,六块钱一盒。
六块钱。我当时一个月零花钱也就十来块。我平时抽的是一块八的都宝,还舍不得多抽,断了一根都心疼半天。希尔顿对我来说不是一根烟,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他划了根火柴,双手拢成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凑到我面前。我不得不低下头,凑近那团跳跃的火。距离一下子近了。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书本的墨香,是汗水、廉价肥皂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热烘烘的,直冲脑门。
我学着电影里的姿势,侧头,就着那点火,吸了一口。
呛得眼泪差点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小刀子刮过嗓子。头晕,天旋地转。但我忍住了,没把烟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他大笑,说“行啊你”,拍了拍我肩膀,那一巴掌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酥了。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包烟往兜里一揣,蹬上车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桥头,手里捏着那根只抽了一口的希尔顿,看着火星子在冷风里明明灭灭。
我没有扔。我躲到桥下面的阴影里,像个偷东西的人一样,一口一口把它抽完了。烟屁股烫到手指才松开。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胃里满了,心里也满了。
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抽过希尔顿。不是买不起,是不敢。我怕那个味道把我带回那座桥上,带回那个十五岁的晚上。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个人愿意在路灯下面等我,愿意把他最贵的东西分给我一根,愿意拍着我的肩说“以后哥们儿罩着你”。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我第一次当坏学生。
这感觉——怎么说呢——真他妈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