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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老了会死,是随时会死

我有个当医生的同学,有句话他一直挂在嘴边:“明天和意外,谁知道哪个先来?”

他说了很多年了,我听了很多年,但真正听懂这句话,是在今天早晨听播客,有个人说了一句话:“不是人老了会死,是随时会死。”

我走在遛弯的路上,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震撼,是因为它太准确了。准确到让我觉得,我前半生对死亡的理解,全部是错的。我一直以为死亡是一个远处的东西,它等在路的尽头,等你老了,等你病了,等你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它才来,它是终点站,你提前知道它在那里。

不是的。

死亡不等人的。它不是终点站,它是中途的塌方。你正开着车呢,路突然就断了。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内蒙的一个冬天。凌晨五点,天还完全黑着。我一个人走在植物园里,手里拎着一盏充电的小马灯,那种工地上用的手提灯,光照不了多远,但够我看清脚下。公园里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在黑暗里伸着,像一些冻僵了的手指,呲牙咧嘴地向我抓来。

耳机里在放一个播客,讲一个故事。说到那个人农村的二叔,一辈子没结婚,是个老光棍,最后在自家院子里上吊自杀了。播客里说,他希望死在自己家里。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泪水涌了出来。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哽住了。我大声喘着粗气,那声音我隔着耳机都能听见。心脏疼,疼得厉害,我弯下腰,差点跪在那棵枯树前面。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要死了。不是身体要死了,是那种黑洞洞的绝望,从胸腔里往外漫,像冬天的冷水灌进衣服里,你挣不脱,你只能被它吞掉。

我害怕了,是真的怕。

仿佛我就是那个老光棍,正站在自家院子的枯树旁边,正在往那个最结实的树杈上挂绳子。那种被巨大绝望吞噬的感觉,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后来我在小说里写过一个人。他叫杨启浩,一个回族男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管我叫“安哥”。他爸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走了。家里搭了灵棚,杨启浩披麻戴孝,戴着白帽子,跪在灵棚前面。我写安远把车停在路口,没敢靠近。他是一个外人,一个汉族人,一个和杨启浩有着“不该有”的关系的人。在这个传统的、肃穆的葬礼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我写了一句话:“那个爱他的杨启浩,死在了这个灵棚里。安远亲眼看着他死的。”

杨启浩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但那个在麦当劳里吃圣代吃得满嘴冰淇淋的人,那个在游戏里喊着要给安远当一辈子宝宝的人,确实死在了那个灵棚里。不是老了才会死,是随时会。一场心脏病,一次灵棚里的长跪,一段几千年的传统压下来的重量,一个人就没了。不是人没了,是那个人身上的一部分,永远地没了。

我还写过一个化德男人。他做纸花圈,给死人做东西,很多年,靠这手艺糊口。他跟我说过他前妻的事——跑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过了些年听说那女人死在了外地,他也没去看。

“说跑了就是跑了,该被笑话的也都笑话了。”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不难过,是难过这件事已经被时间磨成了一个不疼的疤。他活人的东西给死人做了一辈子,最后自己的女人死在外地,叶落不归根,他也没去。死亡有时候不是轰然倒塌的,是静悄悄地发生,然后静悄悄地结束,你甚至来不及赶过去。

我自己也死过两次。

一次是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我从内蒙坐高铁回北京,回京前吃了一大把退烧药,满头大汗地骗过了高铁站的体温测试仪。到了北京医院,直接进了ICU;另一次是被妹妹搀扶着进了病房,住进了ICU,两次我都活过来了。

人很脆弱的,也许哪天嘎巴儿一下,生命就断了,人也可以很坚强,两次踏入鬼门关,又两次走了出来。经历过这些之后,我发现自己对死亡这件事没那么害怕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是看开了,不是想通了,不是读了什么书悟出了什么道理,就是——发生了。变化是慢慢来的,像水渗进土里,你不知道哪一滴水改变了一整块地的湿度,但它就是改变了,突然某一天你回过味儿来,已经在那里了,无法改变了。

我以前怕死,怕的是那个“结束”。现在我不太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结束不是一个远处的东西。它随时可能发生,既然随时会发生,那你怕也没用,不怕也没用。怕和不怕,它都来,那不如不怕。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一个朋友聊过,我说我追求的东西叫“生命质量”。不是物质充裕,可能和精神丰沃沾点边儿。大概这样描述比较准确:做自己想做的,做让自己幸福的事情,悦己,一辈子,不白活。

我那个当医生的同学听了,说你这话说得轻巧。我说不是轻巧,是真的轻了。

我已经是半百之人,拖着残躯活着。我在内蒙的冬天拎着小马灯走过漆黑的公园,我在ICU里躺过两次,我写过杨启浩戴着白帽子跪在灵棚里的样子,我听过化德男人说他前妻死在外地叶落不归根的故事。我可能已经不惧死亡了。虽然我仍然会为死亡这件事本身伤感一会。

但那只是一会。一会而已。

我在之前写过的一篇文章里说过:“我们只能接受走着走着,身边的人不知不觉就不在了这个事实。那条路走到了尽头,你回头才发现,来时的路也没有了。你以为还有明天的事,其实已经没有明天了。”

现在我在这句话后面加一句:但今天还在。

今天还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