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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并不是一块石头

内蒙的夏天,天说漏就漏。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南边天际线翻滚的黑云。这边的雨来得急,雨点砸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泥水痕。雷声发闷,震得窗框跟着打颤。杯里的茶水泛起一圈波纹,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刚走过罗马数字的四,发出一声轻响。

这地方的雷雨季就是这样,忽阴忽晴,十里不同天。刚才还晒得脖颈子发烫,这会儿就黑得像锅底。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凉的水汽在指缝间凝结。盯着南边那片浓重的阴霾,我猜那边正下着大雨,说不定还夹着冰雹。云层压得很低,像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

在这片高原上待久了,人也学会了看天。云彩往哪边走,风从哪个口子灌进来,心里多少有点数。有时东边出着太阳,西边就下起冰雹,砸在车顶上里啪啦,像撒了一把黄豆。我早习惯了这种没常性的天气,五十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沉在杯底,泡得发白。


南边有个村子,名字土得掉渣,叫红圪楞。要不是来内蒙,我都不知道这三个字能凑成一个地名。那片黑云压着的地方,有个院子,我曾把它当成自己的家。窗外的雨声发涩,像砂纸打磨着铁皮。脑子里冒出些零碎的画面,都是跟那屋子有关的事。这些事平时压在心底,落了灰,泛了黄,我以为早忘了,可一打雷,它们就在深处哗啦啦地响。

疫情封控那阵子,我拼了命也要往那边送药送饭。药房的卷帘门只拉开一半,我弯着腰钻进去,把能买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全划拉进塑料袋。药断货了,就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一家一家地问。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手缩在袖筒里,只露两根指头捏着车把。小区门禁拦着,铁栅栏上缠着绿防护网。我把塑料袋挂在栅栏倒刺上,消毒水味刺鼻,熏得眼睛发酸。我就在外头站着,等里头的人出来拿。等得久了,脚底板冻得发麻,就原地跺两下脚。塑料袋提手勒得手指发白。看着里头的人把东西拎走,隔着几米远,连句整话都说不全。风把口罩吹得贴在嘴唇上,呼吸里全是无纺布的干涩味。

再往前倒,是某年的整个夏秋。那一百五十多天,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张张都差不多。每天下了班,推开防盗门,鞋都顾不上换,直奔厨房洗手。自来水凉得刺骨,搓两下肥皂,把手搓热。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葱花和热油爆出的香气糊在头发上。切菜、炒菜,铁锅和锅铲磕碰出清脆的动静。灶台上的调料罐排成一排,盐罐子边上沾着几粒白芝麻。拿锅铲翻动肉片,火候得掐准,老了小孩咬不动。有时油烟呛进嗓子,就偏过头咳嗽两声,再转回来接着炒。

水槽里泡着刚洗的西红柿,表皮挂着水珠。切块,下锅熬出红油。灶台上摆着两套饭盒,一大一小。大人的那份菜码实在,小孩的那份肉切得细碎,还卧了个荷包蛋。饭菜装得冒尖,盖上盖,热气顺着塑料缝隙往外钻。饭盒烫手,得垫块毛巾才能拎起来。毛巾是旧的,边缘起了毛边,吸了油水变得硬邦邦的。装进保温袋,拉上拉链,扣好卡扣。

出门,开车,二十多公里乡村路。从市区的喧闹开往村子里的安静。车厢里全是饭菜的油烟味,混着空调吹出的冷气。方向盘被手心的汗焐得发热,真皮套子磨得发亮。盯着前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路边树木的影子在车窗上拉长又缩短。雨刷器偶尔刮一下,橡胶条摩擦玻璃发出吱嘎的声响。脑子里只想着别把汤洒了,过减速带时踩死刹车,让车一点点蹭过去。后座的保温袋随着刹车往前滑,得腾出手去挡一下。这二十多公里,不听广播,不打电话,就听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单调,却让人觉得踏实。

到了地方,孩子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虎头虎脑地扑过来抱我的腰,嘴里喊着“小安叔叔”。他从里屋迎出来,接过饭盒,手指碰到一起时,带着点外头带回来的凉意。他头发有点乱,衣服领子也没翻好。我坐在桌边,看着父子俩把饭菜扒拉进嘴里。

孩子吃得急,米粒沾在腮帮子上。他就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让他慢点。我没动筷子,喝了口杯子里的凉白开,水有点放久了的塑料味。我们一起看着孩子把荷包蛋咬开,蛋黄流出来拌在米饭里。他抬头看我一眼,问吃没吃,我点点头,说刚才吃过了。其实胃里空得发慌,但我不想再拿一副碗筷。桌上的风扇摇头晃脑地吹,把菜香吹得满屋子都是。

等他们吃完,通常是八点半以后了。我把空饭盒收进袋子,再开二十多公里乡村夜路回去。夜里的路没什么车,但是稀稀拉拉的路灯根本不够行车照明,我得把车灯开到远光。后来熟悉了,没人的路段,我能跑到 70 公里的时速。到了家,拧开水龙头,凉水冲着饭盒上的油花。洗洁精的柠檬味盖住了饭菜香,手泡在水里,指肚发白起皱。海绵擦在塑料盒底刮出沙沙的声音。刷完碗,擦干手,这一天才算过完。毛巾擦过手背,皮肤紧绷绷的。走到客厅,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光圈罩着茶几上的半包烟。坐下来,点了一根,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屋子里很静,只有厨房的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抽完这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把一天的油烟味和疲惫全冲进下水道。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帘子。推开窗,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和青草气的冷风灌进鼻腔。远处的杨树在风雨里摇晃,叶片互相拍打,沙沙作响。泥土被雨水泡透了,颜色深得发黑。我看着那些,心里头没什么波澜。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又飞走了。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扔在内蒙的深冬里,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冷着,就不会烂,这算是自然规律。我不再试图寻找什么答案,因为根本没人在问问题。可刚才看着南边的黑云,我还是会想:下雨了,变天了,那片玉米地还好吗?这念头转瞬即逝,但我确实想了。石头是不会惦记玉米地的,也不会因为等不到人而心慌。我大概并不是一块石头,到底还是有点温度的。温度也不高,刚好够焐热两个饭盒。